當“龍騰號”的捷報與《南洋一號港口貿易協議》一同傳回京城時,整個大梁的朝堂都沸騰了。
不戰而屈人之兵,一艘船鎮壓一支艦隊!
這是前所未有的榮耀,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趙奕的皇權,在這一次勝利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然而,榮耀的B面,陰影正在悄然滋生。
入冬的第一場雪,姍姍來遲。
只是,從天而降的,並非瓊瑤碎玉,而是夾雜著黑色塵埃的、骯髒的灰雪。雪花落在硃紅的宮牆上,轉瞬便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水痕,觸目驚心。
京郊,皇家工廠區。數十根巨大的煙囪如同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正不知疲倦地向蒼穹噴吐著濃厚的黑煙。這些黑煙匯聚在一起,在京城上空形成了一片經年不散的鉛灰色雲蓋,將昔日湛藍的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
“咳……咳咳……”
早朝的太極殿內,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壓過了朝臣們的議論聲。
一名年邁的御史顫巍巍地出列,手中捧著一本奏摺,老淚縱橫:“陛下!京中百姓近來多患咳疾,頑固難愈,城中藥材價格飛漲!臣聽聞,坊間皆言,此乃……此乃‘格物’之道逆天而行,招致的天罰啊!”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了站在百官之首,身形筆挺的秦王趙奕。
另一名士族言官立刻跟上,聲調尖利:“陛下,更有甚者,謠傳秦王妃在海外尋得的所謂‘梁’元素,乃是吸取大地靈氣而生的妖物!如今此物被帶回京城,致使地脈不穩,靈氣枯竭,這才有了這漫天的黑煙,這不詳的黑雪!”
一時間,群情激憤。
那些在工業化浪潮中利益受損的舊士族、土地主們,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紛紛將矛頭指向了這場變革的源頭——林晚。
龍椅上,趙奕的面色冷如冰霜。
他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下方叫囂的臣子,如同在看一群跳樑小醜。
“天罰?”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朕問你們,北狄鐵蹄南下,算不算天罰?東海倭寇橫行,算不算天罰?西夷炮艦堵門,算-不-算-天-罰?”
一連串的質問,讓殿內再次鴉雀無聲。
“朕的鋼鐵洪流,能將北狄五十萬大軍碾成齏粉;朕的鐵甲艦,能讓西夷艦隊望風而逃。如果這就是你們口中的‘逆天而行’……”趙奕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那朕,便是這天!”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傳旨工部與皇家工廠,三月之內,拿出煙塵治理方案。再有妖言惑眾者,以叛國論處,夷三族。”
……
秦王府,絕密實驗室內。
林晚看著窗外飄落的黑雪,眉頭緊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是甚麼天罰,而是最典型的工業汙染。
大梁的工業化,走得太快,太急,以至於許多配套的環保措施,根本來不及跟上。
“娘娘,最新的肺部切片顯微圖出來了。”墨塵走了進來,臉色有些蒼白,遞上一份報告,“長期吸入煤灰粉塵,會造成肺部組織的不可逆纖維化。我們必須找到替代能源。”
林晚接過報告,看著墨塵略顯疲憊的神色,心中一痛。“你最近是不是也總咳嗽?從明天起,所有接觸礦石原料的人員,必須佩戴我新設計的活性炭防護面罩,實驗服也要換成全包裹式的。”
“臣無妨。”墨塵搖了搖頭,眼中卻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娘娘,您看這個!”
他指向實驗臺中央。
那裡,一枚經過精密切割的“梁”元素晶體,被兩根銀白色的金屬絲連線著。金屬絲的另一頭,接在一個小小的、只有拳頭大小的燈泡上。
沒有火焰,沒有蒸汽,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但那枚小小的燈泡,卻正散發著穩定而明亮的白光,將整個實驗室照得如同白晝。
“這是……”林晚的呼吸瞬間急促。
“是的,成功了!”墨塵激動地說道,“‘梁’元素在特定的磁場引導下,可以產生穩定、持續的電流!它的能量密度,是煤炭的數萬倍,甚至更高!而且……它沒有任何廢氣排放!”
林-晚-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電力時代!
一個真正清潔、高效,足以將整個大梁文明再次向前推進數百年的新時代,其鑰匙,就握在她的手中。
她立刻投入了廢寢忘食的研究,試圖設計出能夠穩定儲存和輸出這種強大能量的“長效電池”。
而趙奕,則用最強硬的手段,為她的研究掃清障礙。
一道道聖旨從宮中發出。
“令,於京城上風口,廣植樹木,建立三道防護林帶。”
“令,皇家工廠總署督造公輸班,即刻研發‘水幕除塵’高塔,用於過濾工廠煙塵。”
皇權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開始為這頭失控狂奔的工業巨獸,套上名為“規則”的韁繩。
就在京城因為這場“黑雪之爭”而暗流湧動之際,一匹快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衝破風雪,直奔皇城。
騎士渾身泥濘,嘴唇乾裂,翻身下馬時幾乎是滾落在地。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從懷中掏出一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的血色急報,嘶聲力竭地吼道:
“八百里加急!陛下!西山最大煤礦‘一號井’……發生特大透水事故!”
“井下……井下當班的七百三十二名礦工……全部被困地底!”
正與林晚在沙盤前規劃防護林的趙奕,身體猛地一僵。
林晚手中的炭筆,“啪”的一聲,應聲而斷。
七百三十二條人命!
這冰冷的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兩人的心頭。
窗外,黑色的雪,下得更大了。彷彿是在為那深埋地底的數百個靈魂,提前奏響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