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信使淒厲的嘶吼聲，彷彿還回蕩在樑柱之間，將方才對新大陸的狂熱與憧憬，衝擊得粉碎。那面畫著骷髏與交叉骨劍的黑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大梁臣子的臉上。
“欺人太甚！”
兵部尚書裴矩第一個拍案而起，這位昔日掌管錢袋子的文臣，此刻鬚髮皆張，怒不可遏，“我大梁子民，竟在家門口被屠戮！此仇不報，何以立國！”
“陛下，臣請戰！即刻調遣沿海軍備，清剿海寇！”一名武將出列，聲若洪鐘。
“清剿？用甚麼清剿？”趙奕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緩緩走下龍椅，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我大梁水師，最快的福船，追得上掛滿風帆的西洋快船嗎？我們的木質船身，擋得住他們的開花炮彈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激憤的朝臣們瞬間啞火。
是啊，大梁的強大，是陸地上的強大。蒸汽機車可以在鐵軌上咆哮，可到了海上，他們依舊是那個依賴季風與船槳的古老王朝。
“犯我大梁者，必以血還血。”趙奕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殺意，“但，朕不要一場慘勝，朕要的是一場碾壓！”
他看向林晚，眼神銳利如刀：“林晚，你有辦法。”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在所有人灼熱的目光中，林晚平靜地走到大殿中央。她沒有談論戰術，也沒有分析敵我，只是淡淡地開口。
“陛下，臣以為，大梁的木船時代，應該結束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秦王妃，此言何意？”工部尚書皺眉，“不用木頭，用甚麼造船？莫非用石頭不成？”
“不。”林晚緩緩搖頭，吐出兩個字，“鋼鐵。”
“鋼鐵？”工部尚書失笑，“簡直是天方夜譚！鐵比水重，入水即沉，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如何能造船？”
“物體在水中所受浮力，等於其排開水的重量。”林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只要船體排開水的重量大於船體自身重量，它就能浮起來。與材料無關，只與結構和排水量有關。”
殿內一片茫然，這些超越時代的物理學原理，對他們而言，無異於天書。
趙奕卻聽懂了。他只問了最關鍵的問題：“若用鋼鐵造船，有何優勢？”
“優勢？”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優勢就是，當敵人的炮彈砸在我們的船上，只能留下一片凹痕。而我們的炮彈，卻能輕易撕碎他們的木板。優勢就是，我們的船不用等風，蒸汽機會給它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逆風而行，如履平地。”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優勢就是，我們能決定在何時、何地，用何種方式，將他們送入海底。”
這番話，如同一幅血腥而震撼的畫卷，在眾人面前展開。
一個時辰後，聖旨傳出。
“大梁皇家探險總公司”計劃暫緩，所有資金、工匠、資源，全部轉向一個全新的機構——“皇家海軍造船總署”。
公輸班被任命為總署督造，林晚為總顧問。
京郊的皇家工廠，再次燈火通明。這一次，它不再是為陸地上的鐵龍打造骨骼，而是要為大梁，鍛造一頭即將潛龍入海的鋼鐵巨獸。
無數張設計圖紙從林晚手中流出，從龍骨結構、水密隔艙、到裝甲厚度、動力分配，每一個細節都顛覆了千年來的造船認知。
皇家工廠的鍛錘晝夜不息，一塊塊高強度特種鋼板，在蒸汽錘的萬鈞巨力下被鍛造成型，覆蓋在巨大的船身骨架上。
整個造船廠成了一個禁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由皇城司精銳親自戍衛。
然而，敵人並未坐以待斃。
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潛入守衛森嚴的造船廠核心區域。他們的目標明確——船塢中那艘初具雛形的鐵甲艦。
“嗤——”
引線被點燃，發出微弱的聲響。
黑影嘴角剛剛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一道冰冷的刀鋒便悄無聲息地抹過了他的喉嚨。
冷無赦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他甚至沒有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四周，皇城司的緹騎如同從地底冒出，將剩下的幾名黑衣人瞬間格殺。
“搜。”冷無赦言簡意賅。
片刻後，一封用油紙包裹的秘密聯絡信件，被呈到他的面前。信件用一種古怪的西夷文字書寫，旁邊還附有一份簡陋的船塢結構圖。
天亮時分，信件被送到了秦王府。
“果然來了。”林晚看著被破譯出的信件內容，眼神冰冷。
信中，明確指示要不惜一切代價，摧毀大梁正在建造的“鋼鐵妖船”，落款是西夷“東印度公司”的徽章。
“金融上割不到肉，就開始搞破壞了麼？”趙奕冷笑，“一群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他看向冷無赦：“他們背後的人，查。”
“遵旨。”冷無赦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三個月後，東海之濱，一座新建的秘密船塢。
大梁第一艘蒸汽動力鐵甲艦，靜靜地停泊在船塢之中。它通體由灰黑色的鋼甲覆蓋，沒有高聳的桅杆，只有一根粗大的煙囪直指蒼穹，船身兩側，是一個個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林晚為其命名——“龍騰號”。
下水吉日，海浪滔天。
趙奕親臨，文武百官列於兩側，看著眼前這頭鋼鐵巨獸，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停滯。
隨著公輸班一聲令下，巨大的閘門緩緩開啟，海水奔湧而入。
“龍騰號”龐大的身軀，在海水的託舉下，微微一震，隨即，穩穩地浮在了水面上。它那恐怖的排水量，掀起的巨浪，讓岸邊的圍觀者都產生了一種海神降臨的錯覺。
“嗡——”
鍋爐點火，煙囪冒出滾滾黑煙。
在螺旋槳的攪動下，“龍騰號”沒有藉助任何風帆，開始緩緩駛離港口，速度越來越快。它劈開白浪，逆著海風，以一種蠻橫不講理的姿態，衝向深藍。
那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林晚站在艦橋之上，親自除錯著一臺造型奇特的儀器——大梁第一臺艦載無線電報機。
“滴…滴滴…滴…”
訊號發出。
岸上的指揮部內，墨塵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電文：“岸艦通訊測試，正常。”
一個嶄新的海戰時代，就此拉開序幕。
趙奕站在岸邊，看著那道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白浪的鋼鐵身影，眼中是無盡的豪情。
他轉身，看向身側那個如雕塑般冷峻的男人。
“冷無赦。”
“臣在。”
“朕，命你為大梁皇家海軍第一任統帥！”趙奕的聲音斬釘截鐵，“率皇城司死士三百，登艦，為‘龍騰號’開刃！”
“臣，領旨！”冷無赦單膝跪地，眼中第一次燃燒起名為“戰爭”的火焰。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瞭望計程車兵，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敵襲——！！”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遙遠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黑點迅速放大，那是一艘艘掛著骷髏旗的西夷私掠船，足有數十艘之多！它們呈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正從四面八方，朝著剛剛出海試航、形單影隻的“龍騰號”，惡狠狠地撲了過來！
一場鋼鐵與風帆的對決，一場新時代與舊時代的碰撞，即將在這片蔚藍的戰場上，提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