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家科學院。
這裡不再是曾經那個清談玄學的國子監，空氣中瀰漫著松節油、焦炭和某種金屬冶煉後的淡淡腥氣。
此刻，科學院最核心的“格物堂”內，氣氛凝重如鐵。
牆壁上，懸掛著一張用木炭和硃砂，一比一復刻的巨大圖紙。那繁複的齒輪、巨大的活塞氣筒、交錯的管道，彷彿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無聲地散發著一種原始而野蠻的力量感。
羅馬人的蒸汽機。
“我反對！”
一道清亮而決絕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名叫墨塵。他曾是格物院最早的一批學子，親眼見證了泰山之巔那場引雷盛景，是林晚最狂熱的崇拜者之一。
他指著圖紙，眼中滿是無法容忍的厭惡：“這是甚麼？一堆粗鄙的鋼鐵，靠著燒開水推動的蠻力機器！它骯髒、喧囂，噴吐著黑煙，是蠻夷的咆哮！而我們，是掌握了‘天威’的人！”
他環視四周，聲音激昂：“娘娘在泰山之上，引九天神雷入瓶，點亮黑夜如白晝！那才是真正的力量！純淨、優雅、迅捷！是上蒼的恩賜，是文明的方向！我們應該傾盡所有，去研究電力，去複製那神蹟，而不是回頭去玩這種……燒火棍！”
“燒火棍？”一聲冷哼響起。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雙手佈滿老繭的中年匠人站了出來。他叫公輸班，祖上曾是前朝赫赫有名的機關術大師，如今被破格提拔為科學院的機械學士。
他走到圖紙前，粗糙的手指撫過那活塞的輪廓，眼神熾熱。
“墨學士，光，是很好看。但光不能把礦井裡的積水抽乾，不能讓幾萬斤的漕船逆流而行，更不能讓一個婦人一天織出一百匹布！”
他猛地一拍圖紙，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但這東西能！”
“它用的是鐵，是銅，是煤炭！這些東西，我大梁遍地都是！而你的‘電’呢？”公輸班毫不客氣地質問，“除了娘娘那神仙手段，誰能再把它從天上抓下來？就算抓下來了，怎麼用？難道讓三軍將士人手一個萊頓瓶去打仗嗎？”
“你……你這是短視！”墨塵氣得臉頰漲紅，“這是在褻瀆神聖的科學！”
“我只知道，讓百姓吃飽肚子，比甚麼都神聖！”公輸班寸步不讓。
“轟”的一聲，整個格物堂炸開了鍋。
以墨塵為首的年輕學子，大多是經歷過泰山神蹟的“電力派”，他們將電力視為未來的唯一真理，充滿了理想主義的激情。
而以公輸班為代表的匠人與老成學者，則是“蒸汽派”，他們更看重技術的實用性與可複製性，信奉能解決當下問題的，才是好技術。
“蠻力！野蠻！”
“空談！虛無！”
兩派人馬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扭打在一起。
陳默站在一旁，頭痛欲裂。他發現，自己這位科學院的掌舵人，根本壓不住這群被林晚釋放了思想的“瘋子”。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通報。
“殿下、娘娘駕到——”
喧囂的格物堂，瞬間死寂。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身，躬身行禮。
林晚和趙奕並肩走了進來。
林晚的目光掃過牆上的圖紙，又看了看兩派涇渭分明、兀自怒目而視的學者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爭完了？”她淡淡地開口。
墨塵和公輸班同時向前一步。
“請娘娘定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他們相信，這位無所不能的秦王妃，會為他們指出唯一正確的道路。
然而，林晚卻看向墨塵，問道：“墨學士，你認為電力是未來？”
“是！唯一的未來！”墨塵斬釘截鐵。
“好。”林晚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公輸班，“公輸學士，你認為蒸汽能解燃眉之急？”
“是！立刻就能用！”公輸班聲如洪鐘。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看懂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就證明給我看。”
她伸出兩根手指。
“我給你們兩派，同樣的時間——三個月。”
她的目光先落在墨塵身上：“電力派，我要你們在三個月內，造出一臺可以持續、穩定產生電流的‘發電機’，並且，解決如何將電力輸送到百丈之外的損耗問題。做不到，你們就去給蒸汽派燒鍋爐。”
墨塵的呼吸一滯，眼中瞬間燃起熊熊烈火，那是被逼到懸崖邊的戰意。
“遵命！”
林晚的目光又轉向公輸班。
“蒸汽派，同樣是三個月。我要你們用大梁現有的材料，造出一臺能穩定運轉的蒸汽機。評判標準只有一個——它必須能代替八十名勞力，將京郊西山礦場三號井的積水，在一天之內抽乾。”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做不到，你們就集體去研究，怎麼用摩擦起電點亮一盞燈。”
公輸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氣的，是興奮的！
“遵命！”
一場路線之爭，被林晚用一個簡單粗暴的對賭協議，變成了兩場你死我活的技術攻堅戰！
整個格物堂的空氣，彷彿都被點燃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趙奕，緩緩開口。
他沒有看那些激動的學者，而是對身後的戶部尚書裴矩問道：“裴尚書，我大梁境內，已探明的煤炭儲量有多少？與之相比，‘黑油’，也就是那些從地裡冒出來的火油，又有多少？”
裴矩愣了一下，隨即躬身答道：“回稟殿下，我大梁北地鐵礦山伴生的煤山，初步估算，足夠京城百萬軍民用上百年。至於‘黑油’，僅在西境和蜀地發現零星油苗，量小且難以採集，聊備一格而已。”
趙奕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技術的根基，是國之底蘊。”
“一條路，走得再快，若是腳下無土，終是空中樓閣。”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狂熱的“電力派”頭上，卻讓“蒸汽派”的人眼中精光大盛。
皇帝的態度，不言而喻。
林晚沒有反駁趙奕的觀點，她知道，這是最正確的國家戰略。但她也知道，科技的發展，從不完全遵循規劃。
她轉頭，對一名天機閣的密探低聲吩咐：
“傳令沈萬三，放下手上所有生意。動用四海通全部力量，去世界各地，給我找兩種石頭。”
“一種，叫鎢。它在極高的溫度下也不會熔化。”
“另一種，叫鉬。它可以讓鋼鐵變得更硬。”
“告訴他，不惜任何代價。”
密探領命而去。
看著兩派人馬各自領命，帶著圖紙和草稿，如兩支即將出徵的軍隊，殺氣騰騰地衝出格物堂，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她看著牆上那副蒸汽機的圖紙，又彷彿看到了泰山之巔那道撕裂天穹的雷光。
一個是狂野、粗暴、充滿力量的現實。
一個是優雅、純淨、觸不可及的未來。
她親手開啟了名為“科學”的潘多拉魔盒，將火種賜予了這個時代。
可此刻，她第一次感覺到，這火焰，已經燃燒出了她未曾預料到的岔路。它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正以一種她無法完全掌控的姿態，奔向兩條截然不同的未來。
這片星空的彼岸，還有多少未知的“物理”在等著我們？
林晚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晚在泰山之巔的自問。
而現在，她有了新的答案。
或許，她要面對的，不只是未知的物理。
還有……由她親手創造的，未知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