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事變，餘波震盪。
半月時間，足以讓一道驚雷從山巔傳遍天下。大梁朝野，如同被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層浪。國子監的廢黜，皇家科學院的成立，以及那句“凡三品以上官員，半年之內修習《格物入門》，考核不通者，罷官免職”的敕令，像一道道晴天霹靂，撕裂了舊時代的帷幕。
孔穎達被收押入獄的訊息，更是壓垮了無數士人心中最後的信仰。他曾是儒家泰斗，如今，卻只是一個在獄中失魂落魄，日日喃喃自語“物理……物理”的瘋癲老者。儒學並非徹底消亡，只是被從神壇拉下，回歸到百家爭鳴的位置。而“格物致知”四字，被趙奕親筆題寫，高懸於皇家科學院的大門之上，成為了大梁學子新的指路明燈。
科學院內，一派熱火朝天。格物院學子們脫下長衫，換上更便於勞作的短褐，在林晚的指導下，將泰山上回收的萊頓瓶、銅線、玻璃燈罩悉數運回，作為寶貴的教學樣品。各地新任命的官員，無論老少，都戰戰兢兢地捧著《格物入門》，日夜苦讀，生怕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時代浪潮。
然而，就在這風起雲湧、永珍更新之際，一場來自更遠方的風暴，已悄然登陸。
東海之濱，浪濤怒號。
一艘形制奇特的海船，船身狹長，高聳的桅杆上掛著風帆，卻同時可見兩側巨大的槳輪，在狂風巨浪中頑強前行。它不顧當地漁民的驚呼和海上風暴的警告，硬生生地衝破了重重阻礙，強行停靠在了大梁東海港口。
船上跳下一名信使。他身穿奇特的麻布衣，面板黝黑，面色焦急，口中吐露著生硬的大梁官話：“吾……吾乃羅馬共和國元老院使者！有……緊急信件！必須……親手交予林晚……女……大人！”
當地官員見狀，不敢怠慢。畢竟泰山事變後，林晚之名已是天下皆知，更別說這外邦使者點名道姓要找“林晚大人”，其態度之焦急，言語之怪異，都預示著此事絕非尋常。信件被八百里加急，快馬送往京城。
七日後，京城秦王府。
一封加蓋著古羅馬鷹旗蠟印的信件，被恭恭敬敬地呈到趙奕和林晚面前。信封厚重，材質粗糙卻韌性十足，與大梁常見的紙張截然不同。
“羅馬共和國？”趙奕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蠟印，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是那西域之外的極西大國？他們如何會派人送來這等緊急信件？”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接過信件，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古樸的蠟印。奧古斯都離開大梁已有數月，她曾預料到自己給出的“錯誤”火藥配方會引發一些混亂，甚至可能在西方世界掀起一場小小的“物理衝擊”，但從未想過，會以如此正式且急切的方式，直接向她這個“異端”遞交“戰書”。
趙奕取出小刀，劃開信封。信內沒有文字，這讓趙奕眉頭微蹙。他習慣了筆墨紙硯的文書，這種空白信件讓他感到一絲不安。然而，當他從信封裡倒出兩樣東西時，即使是他，也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氣。
首先，是一張繪製極其精密的圖紙。它並非羊皮，也不是大梁的宣紙，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更具韌性、不易磨損的材料。圖紙上，用線條和符號勾勒出一種複雜而又清晰的機械結構。無數齒輪、連桿、閥門交錯，核心是一個巨大的活塞筒，連線著長長的曲軸，旁邊還有鍋爐和進出氣管道。雖然趙奕看不懂其中原理，但那種工業美學，卻讓他感受到一種撲面而來的磅礴力量。
其次，是一塊被燒得半熔，卻又質地堅硬的金屬塊。它呈不規則的液滴狀，邊緣鋒利，通體散發著一種不同於尋常鋼鐵的暗沉光澤。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林晚的目光，在圖紙和金屬塊之間來回逡巡。她的眼神，從最初的疑惑，到漸漸變得凝重，最終，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這是……蒸汽機的雛形。”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她的指尖輕撫過圖紙上活塞的結構，彷彿能感受到那股澎湃的蒸汽力量。“利用高壓蒸汽推動活塞做功，將熱能轉化為機械能……這是一臺全新的動力裝置。”
趙奕震驚。他看向林晚，在她平靜的臉上，看到了她眼中深藏的興奮與挑戰。
格物院的學子們，很快便將那塊半熔的金屬塊帶回實驗室。幾個時辰後，陳默將一份簡報遞給了林晚和趙奕。
“回稟娘娘、殿下，此金屬非我大梁任何一種已知金屬。經初步熔點測試，其耐火程度，遠超百鍊精鋼！”陳默的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我等以焦炭爐熔鍊，最高火候亦未能使其完全液化。這……這是一種全新的高溫合金！”
林晚點了點頭。焦炭爐的溫度，在大梁已是頂尖。連它都無法完全熔化，這說明這種合金的冶煉技術，已遠遠超越大梁現有水平。
她將目光轉向那張圖紙。在圖紙的背面，用一種她熟悉的筆跡，烙印著一行拉丁文。字型粗獷有力，帶著一種古老的滄桑感。
“Vixerunt fortes ante Agamemnona multi; sed omnes urgentur ignotique longa nocte.”
趙奕不解，問道：“晚晚，上面寫了甚麼？”
林晚一字一句，將其翻譯成大梁的官話，聲音低沉而有力：“阿伽門農之前，亦有許多勇士；然其皆在漫長黑夜中無聲沉寂，無人知曉。”
這行字，讓趙奕眉頭緊鎖，他不明白其深意。
但林晚的目光卻落在了最後一句話下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更小的字跡。
“Finis aetatis mortalium.”
林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凝滯。她猛地抬頭，看向趙奕，眼神中，再也沒有一絲平日裡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嚴肅。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翻譯道：
“凡人的時代，即將結束。”
這短短的幾個字，像一道閃電，擊中了趙奕的心臟。
林晚的思緒，飛速運轉。她想到了奧古斯都。那個在西域大月氏國都遇到的羅馬使節。她曾“好心”地向他傳授了“錯誤”的火藥配方，目的是為了攪亂西方的秩序，給大梁爭取發展的時間。
然而，眼前的圖紙和金屬塊，卻殘酷地揭示了一個她從未設想過的可能。
錯誤的火藥配方，或許導致了無數次失敗的爆炸。但每一次爆炸，都是一次高壓的衝擊。羅馬人或許沒有成功製造出她“誤導”的火藥，卻可能在一次次的爆炸實驗中，陰差陽錯地，催生了對“高壓容器”的理解與研究！
從高壓容器到蒸汽機，從高溫合金的出現，這其中的跨越，看似偶然，實則必然。一次次失敗的炸膛，一次次器皿的破裂，最終卻像點亮了另一條技術樹。他們或許沒有她帶來的完整科學體系，卻在特定的領域，以一種野蠻而高效的方式，取得了突破。
這封信，沒有炫耀，卻處處透著炫耀。沒有戰書，卻字字句句都是戰書。
它宣告著，在世界的另一端，一場同樣深刻，甚至可能更快更猛烈的工業革命，已經燃起了火焰！
“凡人的時代即將結束……”這，不正是科技進步，將凡人從繁重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的宣言嗎？
林晚將那張複雜的圖紙，平攤在桌案上。圖紙上繪製的精密機械結構，此刻在她的眼中，不再僅僅是技術。那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大梁未來將要面對的巨大挑戰。
她抬頭，目光落在趙奕同樣凝重的臉上。
“我們的對手，”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學會了我們的方法，並且，他們似乎找到了另一條……更快的路。”
泰山之巔，她以天命自居，宣告舊時代的終結。而今，世界彼端，卻有人以“凡人時代終結”的宣告，向她發起了一場無聲的挑戰。
這，只是開始。
她知道，這場跨越萬里的科技競賽，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僅僅是第一封，來自世界另一端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