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的前一日,京城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早朝。
金鑾殿內,百官垂首,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在民間湧動了半月的暗流,即將在今日,於這大梁的權力中樞,匯聚成滔天巨浪。
龍椅上,趙奕面無表情,目光掃過下方涇渭分明的兩派官員。
終於,國子監大祭酒孔穎達,顫巍巍地從班列中走出。
他鬚髮皆白,身形枯槁,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當他跪倒在大殿中央時,那挺直的脊樑,卻如同一柄刺破沉寂的利劍。
“老臣,孔穎達,有本啟奏。”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
趙奕抬了抬手:“講。”
“陛下!”孔穎達猛然抬頭,渾濁的老眼中,竟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焰,“如今京中流言四起,民心浮動,皆因格物之學大興,天道人倫不明!”
“格物之學,是利是弊,是福是禍,朝堂之上,眾說紛紜。然,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天意,高於一切!”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
“古有聖王,遇不決之大事,皆問於天!老臣懇請陛下,效仿先賢,於三日後冬至,移駕泰山,舉行至高祭天大典!”
泰山!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大梁的祭天,多在京城天壇舉行。唯有在改朝換代、或是遭遇百年不遇之大災大難,需要向天地證明統治合法性時,才會移駕五嶽之首的泰山,行封禪之禮!
孔穎達此舉,已不是在奏請,而是在逼宮!
他繼續高聲道:“屆時,請陛下與皇后娘娘,一同登頂,告於昊天上帝!請上天降下‘明示’,以辨正邪,以安民心!若天降祥瑞,則證明格物之道乃順天應人之舉,老臣當場自裁,以謝天下!若……天顯異兆,則證明此道乃逆天之舉,亦請陛下為天下蒼生計,為江山社稷計,早做決斷!”
一番話,擲地有聲,決絕狠厲!
他這是將自己,將整個儒家士族的聲望,乃至身家性命,全部押了上去!
這是一場堵上一切的政治豪賭!
瞬間,以裴矩為首的新貴派官員臉色劇變。
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天意”是甚麼?誰能說得清?不過是風雨雷電,雲捲雲舒。到時候,隨便一片烏雲,一陣狂風,都能被他們解讀為“上天示警”!
而拒絕,後果更嚴重。
拒絕,就等同於告訴全天下,皇帝和皇后,心虛了,他們畏懼天意!那“妖后亂政”的罪名,便再也洗刷不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龍椅之上的趙奕身上。
趙奕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下方跪著的那道蒼老身影,眼中殺機一閃而過。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這個老傢伙在去泰山之前就“病死”,但他不能。
這已經不是孔穎達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他背後整個盤根錯節計程車族集團,對新生皇權發起的總攻。
殺了孔穎達,還會有李穎達,王穎達。
堵不如疏。
就在大殿氣氛凝固到冰點之時,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從龍椅旁的珠簾後,悠悠傳來。
“陛下,臣妾覺得,大祭酒言之有理。”
是林晚!
整個朝堂,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趙奕微不可查地側了側頭,他從林晚的語氣裡,聽不出絲毫的緊張,只有一絲……興奮?
他隨即明白了。
他轉過頭,看向下方愕然的孔穎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開口:“准奏。”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三日後,朕將攜皇后,親登泰山,問於天!”
……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皇帝與皇后,將與儒家領袖孔穎達,在泰山之巔,以“天意”為賭注,進行一場決定大梁未來的終極對決!
無數人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向了那座巍峨的東方神山。
一時間,泰山腳下的州府,客棧爆滿,人滿為患。從鉅商大賈,到販夫走卒,所有人都想親眼見證這場千年未有之大戲。
夜。
孔穎達下榻的府邸,燈火通明。
幾名心腹門生,正圍著一張巨大的地圖,神情緊張地商議著。
“老師,我們已經查閱了泰山過去三十年的氣象記錄,冬至前後,多為晴朗或陰天,鮮有雨雪,更無雷電。”一名青年低聲道。
“不夠!”孔穎達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熱,“天意,可以等,也可以‘造’!”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上面赫然畫著一些複雜的機關結構。
“我已派人備下足量的硫磺、白磷與硝石。祭典當日,若無風雨,便在山頂的預設地點,引燃這些‘神火’!白磷自燃,遇硝石則火光呈紫色,狀如天罰雷光!足以震懾萬民!”
一名門生遲疑道:“老師,此舉……與我等所學之道……”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孔穎g達厲聲打斷他,“為了扞衛聖人大道,縱使身負萬般罵名,老夫,在所不惜!”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妖后,你縱有萬般巧計,又豈能算到天意?這一次,老夫便要用你最不屑的‘鬼神’,將你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
同一時間。
京城,皇家科學院。
氣象司內,亮如白晝。
數十名格物院最頂尖的學子,正圍著一張巨大的東部地區輿圖,神情凝重。
牆壁上,掛滿了從沿海到內陸,各個觀測站緊急送來的氣壓、風速、溼度等資料圖表。一臺手搖式差分機正在瘋狂運轉,一名學子滿頭大汗地將一組組資料輸入其中。
“娘娘,根據最新的資料模型推演,一股來自東海的強盛暖溼氣流,正在加速北上。而北方,一股強大的乾冷氣團正在南下。”一名負責分析的學子,指著圖上兩條交匯的箭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它們預計將在三日後的午後,在泰山附近上空……正面相遇!”
“結果呢?”林晚的目光平靜如水。
“屆時,將會形成極其劇烈的對流天氣!”學子猛地抬起頭,眼中是混雜著敬畏與興奮的光芒,“極大機率,會爆發一場……強雷暴!”
雷暴!
在場的所有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孔穎達要問天,老天爺就真的準備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答案!
林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走到一張巨大的工作臺前,那裡已經鋪好了一張設計圖。
她拿起筆,對一旁的負責人吩咐道。
“立刻去辦三件事。”
“第一,用最堅韌的絲綢和竹骨,製作一個翼展超過三丈的巨型風箏。”
“第二,用冶金司純度最高的紫銅,拉制一條三百丈長的銅線,要確保其柔韌與導電性。”
“第三,”她的筆尖,在圖紙上一個古怪的瓶狀物上重重點下,“按此圖紙,用玻璃和錫箔,給我秘密趕製二十個‘萊頓瓶’。記住,越大越好。”
負責人看著圖上那些匪夷所思的東西,滿頭霧水,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遵命!”
林晚轉過身,看向窗外泰山的方向,眸光深邃。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孔穎達,你以為你在和天賭?
不。
你是在和我賭。
你拿來偽造天意的硫磺白磷,是化學。我拿來引動天威的雷電,是物理。
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維度。
她輕聲自語,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內,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們不是喜歡說天意嗎?”
“那我就給他們一場,誰也無法否認的,真正的‘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