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祭天大典前夕。
就在滿城風雨,人人都在猜測皇后娘娘會如何應對洶湧的彈劾浪潮時,那座佔據了京城最繁華地段的“少年宮”,在萬眾矚目下,揭開了它的神秘面紗。
沒有剪綵,沒有儀式。
宮門大開,門口一塊巨大的水泥牌匾上,用簡潔的黑體字寫著一行規矩:十二歲以下孩童,無論貴賤,皆可免費入內。成人,不得入。
一瞬間,京城炸了鍋。
所有人都被這座建築的怪異風格驚得合不攏嘴。它沒有飛簷斗拱,沒有雕樑畫棟,通體由鋼鐵骨架與巨大的玻璃構成,陽光下,宛如一座水晶宮殿。流暢的圓形線條取代了方正的格局,巨大的玻璃穹頂在陽光下熠E熠生輝,充滿了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未來感。
“這……這就是少年宮?簡直是胡鬧!耗費國帑,建此不倫不類之物!”一名老儒生在遠處氣得吹鬍子瞪眼。
然而,百姓的好奇心是無窮的。
尤其是那些商賈和市井人家的孩子,平日裡哪見過這等陣仗。在家長的默許下,一群群衣著各異、滿眼好奇的孩童,壯著膽子,率先湧入了宮門。
然後,他們就再也捨不得出來了。
宮內,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講經的夫子,沒有枯燥的典籍。
第一層,名為“物理館”。
一個瘦弱的孩童,站在一個巨大的槓桿裝置前,只用一根小小的手指,就將一塊銘牌上標註著“千斤”的巨石,緩緩撬了起來!他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驚呼,引來更多孩子的圍觀與嘗試。
另一邊,幾個孩子正對著一組光滑的斜坡,用同樣大小的力氣推動木球,眼睜睜看著最陡峭的斜坡,反而讓木球滾得最慢。旁邊的牌子上,用圖畫解釋著“功”與“力”的關係。
從水車到齒輪,從滑輪組到虹吸管……所有複雜的原理,都變成了孩子們可以親手操作的、有趣的遊戲。
第二層,“化學館”,則徹底變成了“戲法”的海洋。
清澈的液體滴入另一杯清水,瞬間變成鮮豔的紅色;一小撮白色粉末撒入火焰,火焰立刻變成了詭異的綠色。孩子們圍著一個個身穿白大褂的格物院學子,看著他們將不同的“藥水”混合,製造出五彩斑斕的沉澱和奇妙的煙霧,驚呼聲此起彼伏。
“哇!是仙術!”
“不對!哥哥說了,這叫‘反應’!”
第三層,也是最受歡迎的“天文館”。
那是一個巨大的,完全漆黑的圓形大廳。孩子們躺在柔軟的墊子上,仰望著頭頂巨大的穹頂。
突然,穹頂之上,亮起了億萬顆“星辰”!
“是星星!”
“月亮!月亮出來了!”
在格物院學子利用投影技術的操作下,一場濃縮的“宇宙大戲”開始上演。他們看到了日月星辰的東昇西落,看到了月亮如何由缺變圓,再由圓變缺。
緊接著,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現在,讓我們換一個角度看世界。”
穹頂上的視角猛然拉遠,孩子們看到了一顆巨大的、緩緩旋轉的藍色火球——太陽。而一顆小小的、藍白相間的球體,正圍繞著它,一邊自轉,一邊公轉。
“那個小球,就是我們腳下的世界。”
“我們不是宇宙的中心,我們只是太陽大家庭裡,一個普通的成員。我們腳下的大地不是平的,所以,當遠方的船駛來,我們總是先看到它的桅杆。”
“我們的世界在不停地轉動,所以才有了白天和黑夜的交替……”
孩童的心,是一張最純淨的白紙。
當這些顛覆性的,卻又無比直觀的知識,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印在紙上時,便再也無法抹去。
士族門閥反應極快,立刻嚴令家中所有孩童,不得踏入少年宮半步,稱其為“妖后惑心之所”。
然而,平民與商賈的子女,卻如潮水般湧入。少年宮外,每日都排起長龍。那些曾經被認為是“奇技淫巧”的知識,正以一種最溫柔、也最霸道的方式,迅速佔領著大梁下一代的大腦。
就在這股熱潮達到頂峰時,林晚做了一件事。
她親自來到少年宮,在天文館內,為數百名孩子,上了“格物第一課”。
她沒有講深奧的理論,只是拿起一個蘋果。
“想象一下,你是一隻非常非常小的螞蟻,生活在這個蘋果上。你從這邊走到那邊,會覺得自己走的是一條直線,對不對?”
孩子們紛紛點頭。
“但實際上,你走過的是一道弧線。”林晚的手指在蘋果表面劃過,“我們的世界,比這個蘋果大上億萬倍。所以,我們感覺不到腳下的弧度。但它確實存在。”
這堂課的內容,被格物院用最新的印刷技術,配上大量生動有趣的插圖,印成了數萬冊名為《世界是圓的》的小冊子,在少年宮門口免費發放。
一時間,洛陽紙貴。
孔穎達終於坐不住了。
他看著自己書房裡,那些還在搖頭晃腦背誦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蒙童,再想想外面那些高喊著“地球在轉動”的野孩子們,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豎子!妖言惑眾!”
他當即派出自己最得意的幾名門生,皆是能言善辯、引經據典的青年才俊,命他們去少年宮門前,當眾駁斥妖后謬論,以正視聽!
這幾名儒生,身著儒袍,意氣風發地來到少年宮門口,擺開架勢,朗聲開口:“爾等小兒,受妖后蠱惑,竟信奉此等‘地動說’之歪理邪說!天不變,道亦不變!天圓地方,乃亙古真理!爾等速速醒悟,莫要自誤前程!”
他們準備了滿腹經綸,準備與格物院的學子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辯論。
然而,出來的不是格物院學子。
而是一群剛從天文館裡聽完課,手裡還拿著小冊子的七八歲孩童。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仰著臉,清脆地問道:“先生,你說天圓地方,那為甚麼我們看遠方的船,總是先看到船帆,再看到船身呢?我爹說,那是因為地是圓的,船從地平線下面開上來的。”
儒生一滯,強辯道:“此乃海市蜃樓,光影幻象爾!”
旁邊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又舉起手,天真地問:“那先生,月亮為甚麼有時候是圓的,有時候是彎的呀?少年宮的哥哥說,那是地球的影子,把它擋住啦!”
“這……這是天狗食月!乃天道警示!”儒生額頭開始冒汗。
“那天狗為甚麼每個月都要吃一次,還吃得那麼有規律呀?”
“為甚麼南邊的人,看到的星星,和我們北邊看到的不一樣?”
“太陽那麼大,為甚麼會掉不下來?”
“……”
一個個在儒生看來無比幼稚,卻又直指核心的問題,從孩童們口中接連不斷地丟擲。他們沒有辯論,只是在單純地提問,用他們剛剛學到的“真理”,去丈量舊世界的荒謬。
那幾名飽讀詩書的儒生,被問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從最初的引經據典,到中期的強詞奪理,最後徹底陷入了沉默。
他們發現,自己所學的一切聖賢之道,在回答這些簡單到可怕的問題面前,竟然一無是處。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看著那幾個被一群孩子問得啞口無言的儒生,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鬨笑。
訊息傳回國子監。
孔穎達聽著門房的彙報,手中的筆,“啪”的一聲,被他生生捏斷。
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
林晚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說服他們這一代人。
她在掘根。
她在用一種陽謀,堂堂正正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挖斷儒家傳承千年的根基!
廢黜人倫?動搖國本?褻瀆神明?
她的手段,比這萬言書上的任何一條罪狀,都要狠毒一萬倍!
她這是要讓儒學,在下一代,徹底斷子絕孫!
孔穎達猛地站起身,衝到書案前,一把抓起那份他親筆書寫的,百官聯名的萬言書。
他的眼中,燃起了最後的、瘋狂的火焰。
不能再等了!
祭天大典,就是最後的機會!
他必須在那一天,在天地神明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逼迫陛下做出選擇!
“妖后……”孔穎達的聲音沙啞而猙獰,如同困獸的最後咆哮。
“老夫與你,與你這顛覆乾坤的格物之道,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