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的船隊,帶著那本足以顛覆他們世界觀的《幾何原本》,灰溜溜地消失在海平線上。
京城,卻因為這場史無前例的“萬國博覽會”而徹底沸騰。蒸汽機改變了生產,水泥路改變了出行,連發火槍改變了戰爭,而“地球儀”則改變了世界觀。
一切都在劇烈地變化,快得讓一些人感到興奮,也讓另一些人,感到了發自骨髓的恐懼。
國子監。
這裡是大梁的最高學府,是“聖人教化”的源頭。與外界日新月異的喧囂不同,這裡的時間彷彿是凝固的。空氣中瀰漫著古舊書卷和墨錠的清香。
大祭酒孔穎達,鬚髮皆白,身著一絲不苟的寬大儒袍,正襟危坐。他面前,跪坐著十數位當朝大儒、致仕元老。每一個,都是士林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禮崩樂壞!禮崩樂壞啊!”一名老御史痛心疾首,乾瘦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如今京中風氣,人人言利,無人談義!工坊之主,身價萬金,竟能與朝中大員平起平坐!商賈之子,不讀聖賢書,卻湧入格物院,鑽研那勞什子‘奇技淫巧’!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不錯!”另一名翰林院的老學士介面道,“皇后娘娘的‘格物’之學,看似強國,實則是在掘我大梁千年之根基!人之異於禽獸者,在於知禮義,有廉恥。格物之學,只教人如何造物,如何逐利,卻不教人何為君臣父子!此乃捨本逐末,禍國殃民之道!”
孔穎達始終沉默著,只是緩緩地研著墨。他彷彿不是在研墨,而是在打磨一柄無形的刀。
直到墨汁濃稠如漆,他才抬起眼,渾濁的眼中卻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堅定。
“老夫,將上萬言書,痛陳格物三大害。”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精神一振。
“其一,廢黜人倫,滋生淫巧。格物之學,使人沉迷於外物,疏於內省,君臣之綱、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將蕩然無存。”
“其二,動搖國本,唯利是圖。農為國本,士為國樑。如今農人棄田入坊,士子棄筆從工,舉國上下,人心浮躁,皆為利來,皆為利往。此乃亡國之兆。”
“其三,褻瀆神明,攪亂天道。將我等神州大地,說成懸於虛空之球體,此乃大不敬!妄動山川,開礦建廠,引得天怒人怨,災禍頻發,此乃大逆!”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孔穎達提起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第二日,早朝。
當這份由孔穎達領銜,百官聯名的萬言書被當庭呈上時,整個金鑾殿的氣氛瞬間凝固。
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辯駁,轟然爆發。
“孔大人危言聳聽!格物之學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國庫充盈,何錯之有?”新任的戶部尚書裴矩第一個站出來,他掌管錢袋子,最知道新政的好處。
一名守舊派老臣立刻反唇相譏:“裴尚書眼中只有銀錢!可知‘倉廩實而知禮節’下一句,是‘衣食足而知榮辱’!如今百姓衣食足矣,榮辱何在?為幾兩碎銀,便可背井離鄉,拋棄祖宗田地,此為無孝!工人為爭工錢,聚眾滋事,此為無序!這便是你口中的好處?”
新貴官員們紛紛引經據典,用實打實的稅收增長、糧食產量資料進行反擊。
傳統士大夫們則痛陳風氣敗壞、人心不古,將一切社會問題都歸咎於“格物”的腐蝕。
雙方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龍椅之上,趙奕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
“奏摺,朕留下了。”
沒有肯定,沒有否定。
留中不發。
這是最高明的帝王心術,也是最可怕的訊號。它給了所有人幻想,也讓這場風暴,從朝堂之上,無可避免地湧向了民間。
短短數日,“妖后亂政”的流言,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裡,說書人拍案而起,唾沫橫飛:“話說那西山大礦,為何突然崩塌?百名礦工,無一生還!皆因那皇后娘娘,引地心之火,鑄鋼鐵魔物,惹怒了山神!”
街頭巷尾,神秘的小報被四處分發,上面用最聳人聽聞的標題寫著:“汴河決堤,萬畝良田被淹,是天譴還是人禍?知情人揭秘:‘格物院’倒行逆施,改變風水,龍王震怒!”
天災,被完美地嫁接到了林晚的頭上。
對於普通百姓而言,深奧的“格物”理論遠不如“觸怒神明”來得簡單易懂。一時間,對這位傳奇皇后的敬畏,迅速被恐懼和懷疑所取代。
皇城司。
冷無赦單膝跪地,將一疊厚厚的卷宗呈上。
“娘娘,所有流言的源頭,都已查清。背後皆有吳郡顧氏、江南錢氏等幾大士族的影子。他們透過資助說書人、私刻小報,在民間煽風點M火。”
林晚的目光,卻並未落在卷宗上。
她面前的桌案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圖紙上繪製的,是一座結構奇特、充滿了流暢線條與玻璃穹頂的宏偉建築。
“京城地價最貴的那塊地,‘鏡花緣’總店旁邊,盤下來了麼?”她頭也不抬地問道。
“回娘娘,已盤下。”
“很好。”林晚用硃筆在圖紙上落下一個名字,“就在那裡,給我建一座‘少年宮’。”
少年宮?
冷無赦一愣,這是何物?從未聽過。
“孔穎達他們,以為我在動搖大梁的根基。”林晚放下筆,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們錯了。我不是在動搖,我是要給大梁,換一個全新的根基。”
這個訊息傳出,朝野譁然。
在孔穎達等人看來,皇后在如此口誅筆伐的風口浪尖,不思己過,反而耗費巨資,修建如此華而不實的“宮殿”,簡直是心虛之下的破罐子破摔!
他們的攻勢更加猛烈了。無數地方士族被串聯起來,一封封請求“清君側,誅妖后”的奏摺,從四面八方飛向京城。
他們決定,在半月之後,最重要的國家典禮——祭天大典上,發動最後的總攻!屆時,他們將引萬民之意,請動宗室元老,逼迫陛下廢后!
風雨欲來,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
乾清宮。
趙奕將一疊從皇城司拿來的,關於士族串聯的鐵證,放在林晚面前。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機。
“他們這是在逼宮。有了這些,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清洗他們。”
林晚只是平靜地拿起那疊足以讓數十個家族人頭落地的證據,翻看了一眼。
然後,在趙奕詫異的目光中,她緩步走到殿中的鎏金火盆前,鬆開了手。
呼——!
寫滿了罪證的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片片飛舞的黑灰。
“晚晚?”趙奕不解。
“證據,只能說服那些本就願意相信我們的人。”林晚轉過身,火光映照著她的眸子,亮得驚人。
“而對於那些頑固不化的,你就算把真相塞進他腦子裡,他也會當成是幻覺。”
她看著趙奕,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他們不是喜歡說天意嗎?”
“那我就給他們一場,誰也無法否認的,真正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