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癱軟之後，奧古斯都沉寂了整整兩天。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祈禱，也沒有咆哮。當他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眼神中的狂熱與虔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的平靜。
他不再尋求與林晚的公開辯論。神學上的真理，在可以切開肚腸而人不死的神蹟面前，脆弱得如同羊皮紙上的墨跡。
但他沒有放棄。
當晚，羅馬使團的駐地，一場小型的沙龍悄然舉行。奧古斯都一改往日的嚴肅，以淵博的學識，開始向那些對西方世界充滿好奇的大梁學子，講解“神學中的幾何學”。
他聲稱，完美的圓形與直線，是神靈在創造世界時留下的“聖痕”，理解了它們，便能窺見神之真理。
同時，他帶來的幾箱黃金，開始以“學術贊助”的名義，慷慨地流入一些看起來頗有天賦、但家境貧寒的格物院學子手中。
糖衣，與炮彈。
“他換了個思路。”
皇城司的密報，與一份受賄學子的名單，一同擺在了林晚面前。趙奕坐在一旁，翻看著名單，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想收買我們的人，偷我們的骨頭？”
“骨頭太硬，他啃不動。我準備給他喂點肉，帶毒的肉。”林晚的指尖在名單上輕輕劃過，圈出了幾個名字，“這幾個人，是格物院裡，基礎理論最紮實，也最擅長偽裝的。”
她看向一旁的冷無赦：“告訴他們，可以‘被收買’。羅馬人想知道甚麼，就給他們甚麼。尤其是關於火藥和冶金的配方。”
冷無赦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沒有問，只是低頭應道：“遵命。”
“一個合格的間諜，不僅要會偷，更要會送。”林晚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送去的情報能被證實，偷回來的情報，才會有價值。”
一場以知識為戰場的無聲硝煙，就此瀰漫開來。
……
半個月後。
夜色中，一名格物院學子，在巷口鬼鬼祟祟地將一張寫滿了符號的紙條，塞給了一名羅馬隨從。
“這是……硝石、硫磺、木炭的最新配比，還有……顆粒化處理的工藝。是我從一位喝醉了的老師傅口中套出來的，千真萬確！”學子聲音顫抖，帶著貪婪與恐懼。
羅馬隨從不動聲色地塞給他一袋沉甸甸的金幣，轉身迅速消失在黑暗裡。
三天後，京郊，羅馬使團租下的一處隱秘莊園內。
“轟——！”
一聲劇烈的爆炸，將莊園的半個院牆直接掀飛！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伴隨著燒焦的氣味和痛苦的慘叫。
訊息很快傳回宮中。
冷無赦單膝跪地，聲音毫無波瀾：“稟娘娘，羅馬人按我們給的‘錯誤配方’進行實驗，因提純工藝與乾燥溫度控制不當，導致粉塵爆炸。一死三傷，其中一人是奧古斯都的親信。”
林晚正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標註著甚麼，聞言頭也沒抬。
“很好。他們會更加相信我們‘洩露’出去的東西了。”
她將手中的筆放下，拿起另一疊由那幾名“臥底”學子帶回來的情報。
那上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奇珍異獸。
只有一張張手繪的、以羅馬城為觀測點的星圖；一份關於“元老院”與“執政官”權力制衡的政治體制描述；以及羅馬軍團的編制、後勤和指揮體系的詳細記錄。
這些，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她將那份關於“元老院”的記錄，遞給了趙奕。
趙奕看得極為認真，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貴族與平民，共同推舉代表，組成議會，限制君權……有意思。這比我大梁單純的御史臺諫言，似乎更具系統性和穩定性。”
他敲了敲桌子，陷入沉思：“如果能將這種制衡的理念，融入我大梁的官僚體系，或許能從根源上，遏制士族門閥的無限膨脹。”
林晚則將那幾份星圖，與大梁欽天監的觀測記錄，一同輸入到一臺手搖式差分機中。
透過對比不同觀測點產生的星位差，她可以利用三角函式，反向推算出這顆星球更精確的曲率和周長。
“我們腳下的這顆球，比我預想的，還要再大上百分之三。”她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對她而言，這才是這場“反間計”最大的收穫。
又過了半月，奧古斯都終於要走了。
他自認為滿載而歸，不僅獲得了大梁軍隊戰鬥力核心的“火藥配方”，還策反了好幾位前途無量的“內線”。
辭行的宮宴上，奧古斯都容光煥發，恢復了初見時的自信與驕傲。他向趙奕和林晚，獻上了最誠摯的“敬意”，言語間，卻隱隱帶著一絲勝利者的炫耀。
趙奕面帶微笑，不置可否。
宴席的最後，林晚命人抬上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
“奧古斯都先生遠道而來，為我大梁帶來了不同的聲音。這份薄禮，不成敬意，算是我個人對一位‘求道者’的敬佩。”
盒子開啟，裡面靜靜躺著的，不是黃金，不是絲綢，而是一本用雪白的道林紙印刷，配有無數精美插圖的硬殼書。
封面上，是幾個燙金的大梁篆字——《幾何原本》。
奧古斯都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幾何？難道東方的皇后，以為憑著一本啟蒙讀物，就能與他這位深諳神學幾何的學者相提並論嗎？
他帶著一絲敷衍的微笑，接過了書，隨手翻開。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開篇，不是他熟悉的“點、線、面”的簡單定義。
而是五個他從未見過的，“公理”與“公設”。
【過相異兩點，能作且僅能作一直線。】
【線段能無限延長。】
【以任意點為心，任意長度為半徑，能作一圓。】
【凡直角都相等。】
他只是草草掃過，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是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嚴謹到恐怖的邏輯體系！這已經不是在描述幾何，這是在為整個空間，制定不容置疑的“律法”！
他的手開始顫抖，繼續向後翻。
勾股定理的證明，不止一種，而是足足有四種不同的證明方法！從代數到圖形，每一種都清晰、嚴密，無可辯駁！
黃金分割、圓周率的逼近法、正多面體只有五種的證明……
他所教授給那些大梁學子的，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神之幾何”，在這本書面前，就像是孩童的塗鴉！
而他費盡心機，用黃金和謊言換來的那些“火藥配方”，其價值，恐怕還不如這本書的一頁紙！
羞辱。
極致的羞辱！
這不是刀劍的傷害，也不是言語的嘲諷。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來自知識本身的，碾壓！
奧古斯都死死地攥著那本《幾何原本》，書頁的邊角被他捏得變了形。他抬起頭，看向高坐之上，那個神情依舊平靜淡漠的東方皇后。
他忽然明白了。
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在做甚麼。
這場所謂的“知識滲透”，不過是她默許的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而他，就是那隻自以為聰明的，可悲的老鼠。
他以為自己偷走了乳酪，卻不知道，對方直接把整個世界的乳酪工廠，攤開在了他面前。
“知識，是公開的。”林晚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清晰地敲擊在他的靈魂深處，“但記住，從今往後，解釋知識的權力，歸大梁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