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博覽會的喧囂漸漸散去,但它投下的震撼,卻如同一顆投入湖心的巨石,餘波正一圈圈地蕩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京城碼頭,在“全球發展與安全聯盟”的框架下,變得前所未有的繁忙。懸掛著各種異域旗幟的商船,在蒸汽拖輪的引導下,有序地泊入港口。
就在這片繁榮和諧的景象中,一艘與眾不同的船,緩緩駛入了人們的視野。
它的船帆樣式奇特,船首雕刻著一尊猙獰的鷹首,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主桅杆上懸掛的一面深紅色旗幟——金色的雄鷹抓著一束權杖,下方是四個刺繡的字母:SPQR。
“稟報陛下,娘娘!”一名皇城司的校尉飛奔入宮,“碼頭來了一支船隊,自稱來自遙遠西方的‘羅馬共和國’,請求覲見。”
羅馬?
趙奕和林晚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興趣。在他們的認知裡,這顆星球上,除了大梁,唯一能稱得上“帝國”雛形的,或許就是那個橫跨歐亞非的古老國度了。
“宣。”趙奕言簡意賅。
金鑾殿上,氣氛有些微妙。
西域諸國的使臣尚未完全離京,此刻也列席旁聽,想看看這又一個“遠方來客”會帶來甚麼。
使團的首領,是一個名為奧古斯都的中年男人。他身著樸素的白色長袍,鼻樑高挺,眼窩深陷,一雙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學者特有的審視與探究。他身後跟著十幾名隨從,神情肅穆,帶著一種與大梁截然不同的驕傲。
“向東方的皇帝與皇后致意。”奧古斯都行的不是跪拜禮,而是單手撫胸,微微躬身,“我們並非為朝貢而來。我們聽聞,在世界的東方,有智者以‘格物’之術,行使著近乎神蹟的力量。我們是為尋求真理,為辯明世界的真實而來。”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不為朝貢,為辯經?好大的口氣!
趙奕面無表情,示意他繼續。
奧古斯都沒有獻上金銀珠寶,而是讓隨從抬上幾件“禮物”。
第一件,是一臺結構精巧的槓桿式投石機模型。它的配重、槓桿比例,經過了極為精確的計算,與大梁靠扭力驅動的投石機,走了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但其設計的巧妙,讓在場的工部官員都為之側目。
第二件,是一副描繪在羊皮捲上的複雜圖紙——連環渡槽。它展示瞭如何利用高低落差和虹吸原理,將水源源不斷地從數十里外的山脈,引向一座宏偉的城市。其水利工程學的造詣,令人驚歎。
“此乃我羅馬先賢之智慧,雖不及貴國蒸汽之偉力,卻也是凡人雙手可觸及的極致。”奧古斯都的語氣不卑不亢,透著強大的文明自信。
展示完實力,他終於圖窮匕見。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站在趙奕身側的林晚。
“在貴國的‘地球廳’內,我們見到了一個旋轉的藍色球體。皇后娘娘聲稱,那便是我們腳下的世界。”奧古斯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神職人員特有的質詢味道,“恕我直言,這是對神靈最嚴重的褻瀆!”
“世界,是神為祂最寵愛的造物——人類,所鋪設的舞臺!它當是平坦而廣袤的,是宇宙的絕對中心!而日月星辰,皆圍繞我們轉動!這才是宇宙的秩序,是神聖的真理!”
“將我們的家園,說成一個懸浮在虛空中的、渺小的球體,並與其他星辰無異……這是何等的傲慢與謬誤!”
一番話,擲地有聲。
剛剛被科普了“地球”概念的大梁官員們,腦子瞬間又亂了。是啊,相比於“天圓地方”的祖宗之法,和這位羅馬使者口中的“神創論”,林晚那個“大鐵球”理論,確實聽起來更離經叛道。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看她如何反駁這來自異域神學的挑戰。
林晚卻笑了。
她甚至懶得去爭辯日心說和地心說。
“奧古斯都先生,真理,無需辯論。”她平靜地說道,“它只需要被‘看見’。”
她沒有在朝堂上多費唇舌,而是轉身,向趙奕微微頷首:“陛下,臣妾想邀請羅馬使團,參觀皇家科學院。”
一炷香後,皇家科學院,一間被命名為“微觀世界”的實驗室。
奧古斯都在林晚的指引下,將信將疑地將眼睛湊到了一臺黃銅打造的高倍顯微鏡前。目鏡之下,是林晚剛剛用滴管滴上的一滴清水。
下一秒,奧古斯都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瞬間收縮到極致。
他看到了甚麼?
在那滴清澈、純淨的水中,竟然存在著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世界!無數奇形怪狀的、微小的“生物”正在遊動、碰撞、追逐!有的如同草棍,有的如同圓盤,有的長著細密的“腿”……
“這……這是甚麼?”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乾澀沙啞。
“一些你肉眼看不見的生命。”林晚淡淡地說道,“一滴水中,其數量,比你羅馬全城的人口還要多。”
“不!不可能!”奧古斯都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煞白,彷彿看到了甚麼恐怖的東西。他死死盯著那臺顯微鏡,像是看著一個封印著魔鬼的盒子,“這些……這些是塵世間的微小惡魔!是汙穢的顯形!”
他試圖用自己固有的神學體系,去解釋眼前這顛覆三觀的景象。
林晚不置可否。
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站在奧古斯都身後的羅馬隨從,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自己的右下腹,冷汗涔涔地蜷縮在地。
“是急腹症!”隨行的羅馬醫師立刻上前,一番檢查後,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他的腹部堅硬如石,這是魔鬼鑽進了他的肚腸。我們只能為他向神祈禱,能否活下來,全看神的意旨。”
祈禱?
林晚看著那名痛得快要昏厥的隨從,對身旁的學子吩咐道:“準備一號手術室,通知張院判,急性闌尾炎,立刻手術。麻醉劑用乙醚。”
“開……開膛?”奧古斯都聽到這個詞,臉上血色盡失。
“是的,”林晚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把他肚子裡那段已經發炎、壞死的腸子切掉。否則,三個時辰內,他就會死。”
“你要……開啟神的造物?!”奧古斯都的聲音都在發顫,這在他看來,是比褻瀆世界是球體更嚴重的罪行。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可以選擇相信你的神,也可以選擇……見證一次真正的神蹟。”
半個時辰後,窗明几淨、充滿了刺鼻消毒水氣味的無菌手術室內。
奧古斯都隔著一面巨大的玻璃牆,看著手術檯上發生的一切。他看到林晚和她的助手們,穿著白色的長袍,戴著奇怪的口罩和手套。他看到那個病人,在吸入一種刺鼻的氣體後,便沉沉睡去,無論鋒利的刀刃劃開他的面板,都毫無反應。
他看到林晚用一把把閃著寒光的、他從未見過的精巧器械,熟練地切開、分離、鉗住、然後割下了一小段已經化膿腫脹的“爛腸子”。
最後,她用一根細得不可思議的針線,將傷口一層層地縫合起來。
整個過程,沒有禱告,沒有儀式,只有冷靜到冷酷的精準操作。
那個被“開膛破肚”的隨從,自始至終,呼吸平穩。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林晚摘下口罩,平靜地宣佈“手術成功”時,玻璃牆外的奧古斯都,“撲通”一聲,雙腿發軟,癱坐在了地上。
他不是被這精湛的醫術所折服。
他是被一種無法理解的、源於信仰根基被動搖的,巨大恐懼所淹沒。
開膛破肚而人不死。
這已經不是“術”,這是“法”,是隻有神才能行使的,掌控生死的權柄!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向那個緩緩走出手術室的東方皇后。她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那般纖細,卻又投下了一片讓他無法直視的、神性的陰影。
使團的人群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當晚,一名年輕的羅馬學者,避開了奧古斯都的視線,偷偷找到了一個正在整理資料的格物院學子。他緊張地攤開一張羊皮紙,上面用木炭畫著一個簡陋的直角三角形。
他指著三條邊,用生澀的大梁語,結結巴巴地問道:
“請問……你們的‘勾三股四弦五’,是如何證明,它適用於所有……所有這樣的形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