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飛艇的價值,遠不止於軍事。
短短半月,一幅精度空前的大梁全境耕地圖,被呈現在御書房。
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娘娘,您看,”一名格物院的學子指著圖上大片呈淡黃色的區域,憂心忡忡,“隨著新墾的荒地越來越多,從去年開始,許多老田地的肥力都在急劇下降,麥苗長不高,葉片發黃,產量……已不如前。”
土地兼併被遏制,百姓有了自己的田,開墾的熱情空前高漲。
但土地的產出,卻有其極限。
“這是缺氮了。”林晚看著地圖,語氣平靜。
她知道,千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只能依靠農家肥和土地輪休來恢復地力,效率低下且不可控。
而她,要給這片土地,來一次“工業輸液”。
“陛下,臣妾需要建造一座工廠。”林晚轉身,看向趙奕,“一座能點土成糧的工廠。”
七日後,格物院最核心的禁區內,一座由錳鋼澆築、管道縱橫的巨型鐵疙瘩拔地而起。
它叫“合成氨高壓反應釜”。
工匠們看著這尊比任何煉丹爐都龐大猙獰的怪物,眼中滿是敬畏。他們不知道這是做甚麼的,只知道皇后娘娘下了死命令,所有管道介面,必須用最新的硫化橡膠墊圈密封,一絲一毫的縫隙都不能有。
“升壓!”
隨著林晚一聲令下,從空氣中分離出的氮氣和煤炭裂解出的氫氣,被巨大的蒸汽壓縮機瘋狂壓入反應釜中。
壓力錶上的指標,開始緩緩攀升。
一百個大氣壓……兩百個……
“嘶——”
突然,反應釜頂部一個不起眼的閥門連線處,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洩露聲!
一股無色、卻帶著強烈刺激性氣味的氣體,瞬間瀰漫開來。
“氨氣洩露!有毒!快退!”一名學子臉色劇變,大聲嘶吼。
周圍的工匠頓時一陣騷亂。
“慌甚麼!”林晚的聲音清冷如冰,瞬間壓住了所有雜音,“溼毛巾,捂住口鼻!”
她自己第一個扯下旁邊水槽裡的溼布,緊緊捂住臉,逆著人流,毫不猶豫地衝向那尊正在發出嘶鳴的鋼鐵巨獸!
趙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就要衝過去,卻被裴矩死死拉住。
“陛下!危險!”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林晚嬌小的身影在那巨大的反應釜下,顯得如此渺小。
她沒有絲毫猶豫,踩著檢修梯,頂著那股刺鼻的氣味,摸索到洩露的閥門,用盡全身力氣,將備用的扳手死死卡住,然後猛地一旋!
“咔!”
洩露聲,戛然而止。
工坊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晚從梯子上走下,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所有密封介面,壓力測試,再做三遍。”
危機,在爆發的瞬間,被她親手摁死。
無人再敢小覷這位皇后娘娘,她不止會畫圖紙,她還能馴服最狂暴的鋼鐵!
三日後,第一批乳白色的氨水,如溪流般從管道中流出。
經過稀釋,它們被裝入一個個陶罐中,貼上了“仙田露”的標籤。
一份公告,隨之張貼天下。
凡與朝廷簽訂“糧食統購協議”,願意將秋收後七成餘糧,以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賣給官倉的農戶,皆可憑地契,免費領取“仙田露”一份。
訊息一出,江南士林,一片嗤笑。
陸伯庸的府邸內,幾名大地主正聚在一起,臉上滿是商人的精明。
“仙田露?呵呵,朝廷這是沒錢了,開始用這些不值錢的湯湯水水來騙農民的糧食了。”
“陸公高見!我等正好趁此機會,將糧價再抬上一抬!朝廷越是缺糧,我們就越要囤積居奇!”
“沒錯!等到青黃不接,糧價飛天,就算是皇帝,也得捏著鼻子來求我們開倉!”
一張由江南各大地主聯手編織的巨網,悄然張開,妄圖扼住帝國的咽喉。
他們自信滿滿地等待著朝廷的妥協。
然而,他們等來的,是第二份公告。
“即日起,‘仙田露’成本價銷售,敞開供應。同時,全國各大官倉,開倉放糧,糧價,下調三成!”
轟!
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囤糧地主的腦門上。
一邊是能讓糧食畝產翻倍的神奇化肥,一邊是比他們囤積成本還低的官糧。
百姓們瘋了。
他們一邊搶購著能讓明年豐收的“仙田露”,一邊將手裡的餘錢,全部用來購買便宜的官糧。
地主們的糧倉,瞬間無人問津。
糧價,一瀉千里。
不過短短十日,那些曾經不可一世計程車紳們,便嚐到了血本無歸的滋味。
他們囤積的糧食,如今連成本價都賣不出去,堆在倉庫裡,活活發黴。
資金鍊斷裂,家僕遣散,田產抵押。
京城“皇室銀行”的門口,第一次排起了長龍。
那些往日裡錦衣玉食、眼高於頂計程車紳老爺們,此刻面如死灰,手裡攥著地契,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只求銀行能以最低的價格,收了他們的土地。
一場不見血的戰爭,以舊地主階級的完敗,宣告結束。
大梁的糧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被牢牢掌握在了皇權手中。
“娘娘,您看,這是北方的試驗田傳回來的報告。”格物院內,學子興奮地遞上一份檔案,“我們在‘仙田露’裡,按照您的吩咐,新增了微量的鐵、鋅等粉末,困擾北方旱地數百年的‘黃葉病’,徹底根除了!”
林晚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喜悅。
她知道,當一種利益大到可以動搖國本時,敵人的反撲,也必將超乎想象的瘋狂。
果然,三天後,一道八百里加急軍報,從北方試驗田傳來。
“報——!皇家一號試驗田,一夜之間,三千畝即將成熟的麥苗,全部枯萎死亡!狀如火燒,詭異至極!”
御書房內,空氣冷得像冰。
趙奕看著那份報告,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這已經不是經濟對抗,這是赤裸裸的戰爭宣言!
“查!”
“不必了。”林晚的聲音響起。
她從皇城司剛剛送來的樣本箱裡,取出一株枯黃的麥苗和一點土壤。
在趙奕和裴矩不解的目光中,她將樣本放入一臺剛剛研製成功,連名字都還沒取的精密儀器中。
那是一臺“質譜分析儀”。
一炷香後,一張記錄著各種元素含量的圖譜,出現在林晚手中。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異常高聳的峰值上。
“氯苯氧乙酸。”林晚的嘴裡,吐出一個陌生的詞彙,“一種高效的除草劑。有人,把它混進了我們的化肥裡。”
她抬起頭,將圖譜遞給冷無赦。
“這種合成物的原料,有一種獨特的雜質,來自江南錢家的私礦。按圖索驥,去把在化肥廠裡動手腳的人,以及他背後的人,揪出來。”
冷無赦接過圖譜,只掃了一眼,便消失在陰影中。
半日後。
一份供狀,被呈到趙奕面前。
主謀,吏部侍郎,錢四海的遠房侄子。
他買通了化肥廠的一名工匠,在運往北方試驗田的最後一批“仙田露”中,摻入了早已備好的劇毒。
動機,是為了報復皇室在糧食戰爭中,讓他錢家損失慘重。
“錢家……”趙奕看著供狀,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緩緩起身,走到林晚身邊,看著她那雙同樣冰冷的眸子。
“晚晚,你說,該如何處置?”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
“陛下,大梁的糧食儲備,如今能撐幾年?”
趙奕沉聲道:“不計消耗,可保十年無憂。”
“那便夠了。”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看向那份供狀,一字一頓。
“動搖國本者,當以雷霆擊之。”
“傳朕旨意!”趙奕的聲音,如九幽寒冰,響徹大殿,“吏部侍郎錢氏,及其背後主使錢家族長錢四海,意圖顛覆國本,動搖社稷,罪不容誅!”
“其罪,當夷三族!”
“所有涉案人員,無論主從,一體查辦,絕不姑息!”
帝王一怒,血流成河。
當夜,林晚站在皇家科學院的最高處,俯瞰著燈火通明的京城。
糧食主權,已經奪回。
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她要建立的,不只是一個工業帝國,更是一個有法可依,有據可循,用科學的鐵律來扞衛每一寸根基的,全新文明。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臺靜靜矗立在實驗室裡的質譜分析儀上。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
是時候,成立一個只屬於大梁的,“大理寺提刑司”了。
只不過,這個提刑司的仵作,不問鬼神,只信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