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喧囂散盡。
那張寫著“圖紙與林紫茉遺失手稿一致”的紙條,在林晚手中,彷彿有千鈞之重。
一瞬間,周圍所有關於“皇家科學院”的恭賀,關於新時代的讚美,都褪去了色彩,變得遙遠而失真。
她那雙看透元素週期表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茫然”的情緒。
母親。
那個只存在於記憶碎片和他人描述中的、模糊的、天才般的女人。
她的手稿,為甚麼會出現在一個籍籍無名的木匠手中?
“冷無赦。”
林晚的聲音,比往日更冷三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將那名製作‘離心脫水機’的木匠,魯七,帶到格物院,要快,不要驚動任何人。”
“遵命。”黑暗中,身影一閃而逝。
趙奕走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沒有多問,只是沉聲道:“朕陪你一起去。”
格物院,一間僻靜的會客室內。
木匠魯七被帶到時,已經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他以為自己那“粗鄙”的造物衝撞了貴人,即將大禍臨頭。
“草民……草民魯七,叩見陛下,叩見皇后娘娘!”他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林晚沒有讓他起身。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那張“離心脫-水機”的圖紙,攤開在他眼前。
“這個,是誰教你做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魯七所有的心理防線。
魯七渾身一哆嗦,結結巴巴地道:“回……回娘娘,這是……是草民的祖傳手藝……草民的爺爺,傳給草民的爹,又傳給了草民……”
“你爺爺?”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從何處學來?”
“聽……聽說,”魯七努力回憶著,“爺爺年輕時,曾在京郊的一處別院裡做過活。院子的主人是位極尊貴的夫人,性子卻很古怪,不愛金銀,就愛擺弄些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圖紙。這張圖,就是爺爺當年偷偷從夫人丟棄的廢紙堆裡……撿回來的。”
“那位夫人叫甚麼?住在哪處別院?”林晚追問道,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魯七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草民不知……爺爺說,那位夫人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嚴禁下人打聽。他只知道,那位夫人有時會望著皇宮的方向,一站就是一天。後來不知為何,別院一夜之間人去樓空,再也找不到了。”
線索,到這裡,斷了。
一個喜歡搞發明的神秘貴婦,一個望著皇宮方向的背影,一個與自己母親幾乎重疊的形象。
林晚緩緩站起身,胸口一陣發悶。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追逐一個幽靈,一個在十幾年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幽靈。
“陛下,”她轉頭看向趙奕,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執拗,“我想看清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不為人知的別院,每一個可能藏著秘密的人。”
趙奕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需要一個工具。”
“是的,”林晚點頭,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科學家的光芒,“我需要一隻‘眼睛’,一隻掛在天上的眼睛。”
一週後,京郊,皇家科學院禁地。
一個巨大的、由塗滿了橡膠密封層的絲綢縫製而成的氣囊,正在緩緩被充氣。
氣體的來源,正是石油分餾塔在高溫裂解過程中,產生的一種最輕、最活躍的氣體——氫氣。
所有人都被勒令遠離,因為林晚警告過,這東西遇火,會爆發出比“燃燒彈”更恐怖的威力。
當巨大的氣囊被完全充滿,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白色巨鯨時,工匠們用堅韌的繩索將它固定在一個巨大的藤編吊籃上。
“升空!”
隨著林晚一聲令下,固定地面的繩索被解開。
在無數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頭名為“大梁號”的白色巨獸,帶著吊籃,平穩而堅定地,緩緩升空!
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它越升越高,最終懸停在三百丈的高空,如同一輪人造的太陽,俯瞰著整個京城。
地面上,目睹這一幕的百姓,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熱!
“神龍!是白龍現世!”
“天降祥瑞!皇后娘娘召喚了神龍護佑我大梁啊!”
無數人跪倒在地,朝著那空中的龐然大物,瘋狂地磕頭膜拜,其虔誠程度,遠勝任何一座寺廟。
然而,就在一片狂熱的朝拜中,城南一處隱蔽的民宅院落裡,幾名身著黑衣的天神教餘孽,眼中卻閃爍著怨毒與恐懼。
“妖術!這是妖后最強的妖術!必須毀了它!”
為首的頭目一聲令下,幾人合力架起一具早已準備好的、綁著火藥的巨型“沖天箭”。
“放!以神罰淨化妖物!”
咻——!
一道火龍,拖著長長的尾焰,呼嘯著射向高空中的“大梁號”!
地面的人群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吊籃上,趙奕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晚卻依舊平靜,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動手。”
就在火箭即將擊中氣囊的瞬間,一張覆蓋在氣囊外層的、浸泡過特殊阻燃劑的巨大漁網,突然被吊籃上的人拋下,精準地罩住了火箭!
火藥在半空中轟然炸開,卻只是將漁網燒出了幾個破洞,根本無法引燃主體!
與此同時,吊籃的四個角落,四名手持特製長槍、配著單筒望遠鏡的皇城司神射手,早已根據火箭射出的軌跡,鎖定了那個小小的院落。
“目標,城南,槐樹巷,第三戶,鎖定。”
“開火。”
砰!砰!砰!砰!
四聲清脆的槍響,在高空中幾乎微不可聞。
地面上,那個剛剛還在狂熱叫囂的頭目,眉心驟然多了一個血洞,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錯愕上。
其餘幾名教眾,應聲而倒,無一倖免。
黑暗中,冷無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院牆上,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對著空氣中一個看不見的聯絡器,面無表情地說道:“天眼索敵,地面清除,完畢。娘娘的法子,比獵狗好用。”
一場足以引發巨大恐慌的刺殺,在發生的一瞬間,便被徹底掐滅。
吊籃上,趙奕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向腳下那變得如同沙盤般清晰的京城,呼吸變得粗重。
“晚晚,”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有了它,大梁的山川河流,關隘城防,將再無秘密可言!繪製全國輿圖,朕要繪製一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最精確的輿圖!”
林晚點了點頭。
她走到吊籃邊緣,拉動了幾根連線著不同沙袋的繩索。
透過拋棄和回收這些作為“配重”的沙袋,巨大的飛艇開始在微風的吹拂下,實現了初步的、可控的定向移動。
這一幕,被遠處驛館中,前來朝貢的西域諸國使臣盡收眼底。
他們看著那個能在天上自由移動的“白色神龍”,看著那如同神罰般的精準狙殺,一個個面如死灰,雙股戰戰。
當晚,無數只信鴿飛向西域。
帶去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大陸軍事格局的訊息:“大梁……擁有了天兵。他們的眼睛,在天上。”
夜,皇宮。
趙奕看著那份由飛艇觀測員繪製出的、遠比任何地圖都精確的京城佈防圖,當即下旨。
“即日起,成立‘大梁空天觀測署’,由格物院與皇城司共管,統籌飛艇製造、觀測、作戰事宜!”
一個全新的、掌握了制空權的暴力機構,誕生了。
趙奕沉浸在獲得新力量的興奮中,林晚卻只是靜靜地站在輿圖前。
她的手指,撫過京郊那片區域,目光幽深。
“天眼”已開。
母親,你究竟在哪?
你留下的這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到底是想告訴我甚麼?
這一次,我一定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