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趙奕看著那滴在齒輪間悄然流淌,便能讓鋼鐵猛獸變得溫順的潤滑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晚晚,蒸汽機、燃燒彈、潤滑油……這些東西,都出自格物院,出自你一人之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可天下之大,只有一個你。”
林晚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工坊裡,再精密的機械,也需要無數工匠去維護、去操作、去改進。
“陛下,一個人的大腦,算力是有限的。”林晚語氣平靜,“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發明,而是更多能發明創造的‘大腦’。”
趙奕的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怎麼做?”
“辦一場大賽。”林晚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輕輕一點,“一場面向大梁所有人的‘格物大賽’。不問出身,不問貴賤,只看作品。”
趙奕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他看到的不是一場比賽,而是一把能挖開士族門閥牆角的,金光閃閃的鋤頭!
“準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朕給你最高的規格,朕要讓全天下都看到,甚麼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樑’!”
三日後,一道皇榜,張貼京城內外,並以電報的速度,傳向大梁各州府。
“首屆‘格物’大賽,將於一月後在京舉行,凡有新奇造物、巧妙構思者,皆可參與。優勝者,賞千金,賜錦緞,更有天子親授之無上榮耀。”
訊息一出,民間一片沸騰。
而京城的各大府邸,卻是一片不屑的嗤笑。
江南士林領袖,前帝師陸伯庸的府邸內,幾名當朝大儒正聚在一起,品茗清談。
“格物大賽?呵呵,陛下這是要辦一場‘木匠大會’嗎?”一名官員撫著山羊鬚,語氣輕蔑,“此乃奇技淫巧,上不得檯面,有辱斯文!”
“陸公,”另一人轉向首座上的陸伯庸,“我等士族子弟,自當誦讀聖賢之言,以經義治國。豈能與那些滿身油汙的工匠為伍?此事,我等斷不可參與,免得墮了身份。”
陸伯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過是陛下的一時興起罷了。晾著便是,無人響應,自然就成了笑話。”
一時間,各大世家門閥紛紛下令,嚴禁族中子弟參與這等“不入流”的活動。他們冷眼旁觀,等著看皇室如何收場。
然而,他們等來的,是第二道皇榜。
“‘格物大賽’頭名優勝者,朕將親授‘格物學士’之銜,入格物院,享正七品俸祿待遇!”
轟!
如果說第一道皇榜是投入湖中的石子,那這第二道皇榜,就是引爆深水的炸藥!
正七品!
那可是無數寒門學子苦讀十年,熬白了頭也未必能企及的官身!
而現在,一條全新的、繞過了科舉獨木橋的通天大道,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時間,天下震動。
無數被世家門閥把持的晉升之路堵死的寒門子弟、懷才不遇的民間工匠,雙眼通紅。他們收拾起行囊,帶著自己壓箱底的發明,瘋了一般湧向京城。
格物院,一夜之間,成了比國子監更炙手可熱的聖地!
大賽當日,京郊格物院外的廣場,人山人海。
展出的東西五花八門,有能自動翻面的烤肉架,有利用水力驅動的連環水車,甚至還有人設計了一種能預測晴雨的“天氣瓶”。
一名衣著樸素的木匠,緊張地展示著他的作品。
那是一個巨大的木桶,中間有一個可以手搖轉動的籠子。他將一件溼透的衣服放進去,然後奮力搖動把手。
木桶飛速旋轉,在離心力的作用下,水珠被不斷從衣服裡甩出,順著桶壁的孔洞流走。
不過一刻鐘,那件溼衣竟已半乾。
“這……這也行?”圍觀的百姓目瞪口呆。
沒有神火,沒有法術,只是轉了轉,水就沒了?
林晚站在高臺上,看到這一幕,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提筆在名冊上記下:“離心脫水機,一等。”
那些被邀請來觀禮的世家官員,看到這一幕,臉上的鄙夷更甚。
“粗鄙!簡直粗鄙不堪!”
就在此時,廣場的另一角,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一團黃色的濃煙沖天而起,伴隨著刺鼻的氣味和人群的尖叫,現場瞬間一片混亂。
“炸了!妖術炸了!”
“快跑啊!天譴!”
負責維持秩序的禁軍立刻拔刀,將高臺護住。
幾名世家官員臉色煞白,卻又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對著趙奕拱手道:“陛下!臣早就說過,此等奇技淫巧,乃是禍亂之源!如今公然於天子腳下行此爆裂之術,分明是心懷叵測!”
趙奕面沉如水,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然而,林晚卻比他更快一步。
她在一眾禁軍驚駭的目光中,徑直走下高臺,逆著人流,走向了爆炸的中心。
煙霧中,一個年輕學子癱坐在地,滿臉漆黑,渾身發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幾種礦石融合,煉出金子……”
林晚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走到被炸得焦黑的實驗臺前,伸出手指,蘸了一點牆壁上殘留的黃色粉末,湊到鼻尖輕輕一聞。
一股硝石與硫磺混合的味道。
“把你剛才用的所有材料,配比,步驟,原原本本地寫下來。”林晚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學子愣住了,以為自己幻聽了。
不該是立刻將他拖出去砍頭嗎?
在林晚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顫抖著手,寫下了一張鬼畫符般的配方。
林晚接過配方,轉身回到高臺,將其交給了身後的沈萬三。
沈萬三隻看了一眼,這位富可敵國的江南豪商,呼吸驟然變得粗重!他猛地抬頭看向那片被染黃的牆壁,眼神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皇后娘娘……”他的聲音都在發顫,“這……這種黃,如此鮮亮,遠勝最貴的雌黃!若能用於染布……”
林晚看向下方那些驚魂未定,卻又充滿好奇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那些臉色由青轉白的世家官員。
她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清晰地傳遍全場。
“大家不必驚慌。這位學子,沒有失敗。”
“他只是無意間,為我們大梁的紡織業,合成出了一種全新的、比黃金更寶貴的染料。”
“本宮宣佈,因其開創性的貢獻,特授予他本次大賽的‘特別發明獎’!”
全場,一片死寂。
下一秒,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徹底爆發!
炸了……還能獲獎?!
這格物院的規矩,他們是真看不懂了!
大賽閉幕,趙奕親自走上高臺。
他環視著下方那些激動、狂熱、充滿希望的臉龐,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群面如死灰計程車族官員身上。
“今日,朕看到了無數的智慧,在民間閃光。”
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雲霄。
“朕決定,即日起,于格物院之上,成立‘大梁皇家科學院’!凡今日獲獎者,皆為第一批院士!”
“皇后林晚,出任首任院長!”
“從今往後,科學院的研究成果,將作為考核官員、晉升品階的重要依據!”
一言出,如天雷落地!
士族們對知識的壟斷,對官職的把持,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個全新的時代,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降臨了。
就在典禮即將結束時,一名皇城司的緹騎快步走到林晚身邊,低聲遞上了一張紙條。
林晚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啟稟娘娘,那名木匠的‘離心脫水機’圖紙,其核心的旋轉結構與受力原理,與您母親林紫茉遺失手稿中的一頁草圖,幾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