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貫通的訊息尚未傳遍天下,一封來自西境的八百里加急戰報,便如一盆冰水,澆在了趙奕的案頭。
戰報很簡單。
一隊大梁斥候,在玉門關外與一支西域重甲巡邏隊遭遇。
結果,全軍覆沒。
“兵刃對砍,我大梁百鍊鋼刀,觸之即碎。”
兵部尚書裴矩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恥辱與憤怒,“對方的鎧甲,我軍的破甲箭,竟不能透入分毫!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趙奕面沉如水,手指緩緩摩挲著戰報上那“觸之即碎”四個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能用水泥鋪平山川,能用寶鈔掌控經濟,卻在最原始的刀劍碰撞中,輸得一敗塗地。
“晚晚。”他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林晚。
林晚正蹲在地上,仔細觀察著幾塊從前線送回來的,斷裂的刀刃殘片。
她沒有用手去碰,只是用一根銀簪輕輕撥動。
“磷、硫含量過高,碳量不均,淬火工藝落後。”
她站起身,用眾人聽不懂的詞語,給出了最精準的判詞。
“簡單說,我們的鐵,太脆,是生鐵和熟鐵的混合物,裡面雜質太多。”
她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西域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天神教……”她輕聲自語。
難道他們當年毀滅了中原的格物傳承,卻在西域留下了火種?
“朕不管甚麼磷和硫!”趙奕的聲音冰冷,“朕要的,是能砍碎他們龜殼的刀!是能洞穿他們鐵甲的箭!”
“可以。”
林晚轉過身,眼神平靜得可怕,“但需要一座全新的爐子。”
“格物院,需要一座能吞食礦石,吐出鋼鐵的巨獸。”
七日後。
京郊,格物院核心禁區。
一座比三層樓還高的、形狀古怪的巨大熔爐拔地而起。
它的底部,連線著一臺由水力驅動的、巨大的鼓風機,能將空氣以恐怖的速度壓入爐內。
“娘娘,這……這簡直是瘋了!”
一名老工匠看著那如同怪物巨口的爐子,渾身都在發抖,“如此鼓風,爐火會把天都燒穿的!煉出來的只會是廢鐵疙瘩!”
林晚沒有理會,她穿著一身耐火的麻布工作服,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按配比,加入鐵礦石、焦炭,還有這個。”
她指向旁邊一堆灰白色的石粉。
“石灰石?”工匠們更加不解了。
這東西只會燒成石灰,加進鍊鐵爐裡做甚麼?
“執行命令。”林晚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隨著她一聲令下,巨大的水輪開始轉動,鼓風機發出沉悶的咆哮,熾熱的空氣被灌入爐膛。
轟——!
沖天的火焰從爐口噴薄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整個工坊的溫度急劇升高,彷彿置身於火山之口。
工匠們嚇得連連後退,只有林晚,靜靜地站在安全距離外,透過特製的墨色琉璃片,觀察著爐內那片翻騰的、宛如太陽核心的 molten iron。
她在等待。
等待那些磷、硫雜質,在高溫與石灰石的作用下,被氧化,被分離,變成爐渣浮上來。
一個時辰後,火焰的顏色由金黃轉為刺目的白。
“開爐!”
一聲令下,爐底的閘門被開啟。
一條遠比尋常鐵水更加璀璨、更加粘稠的金色洪流,奔湧而出,注入早已備好的模具之中。
沒有刺鼻的硫磺味,只有一股純粹的、金屬的熾熱氣息。
當第一塊錳鋼錠冷卻下來時,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灰色,質地無比細密,用錘子敲擊,發出的聲音清脆如鐘鳴,與普通鐵錠的沉悶截然不同。
“神物……這才是真正的神物……”
老工匠撫摸著那冰冷的鋼錠,淚流滿面。
三日後,太極殿前。
兵部尚書裴矩,親手捧著一柄新鑄的長刀。
刀身無光,樸實無華,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
他的對面,一名西域使節,正滿臉傲慢地展示著他們可汗進貢的寶物——一柄鑲滿寶石、吹毛斷髮的“蒼狼”寶劍。
“我西域神兵,斬鐵如泥。”使節的下巴抬得老高。
趙奕坐在龍椅前,面無表情:“裴愛卿,請吧。”
裴矩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刀,猛然下劈!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力量!
西域使節的臉上,還帶著譏諷的笑容。
鐺——!
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彷彿能撕裂耳膜的脆響!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在滿朝文武駭然的注視下,那柄被譽為“蒼狼”的西域寶劍,從中斷為兩截!
斷口光滑如鏡。
而裴矩手中的長刀,刃口連一個白點都沒有!
“這……這不可能!”
西域使節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化為見鬼般的驚恐!
裴矩沒有停下,他轉身,走向殿前侍衛抬上來的一塊半尺厚的鐵甲。
那是從西域繳獲的重甲。
“開!”
他一聲爆喝,長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那塊足以抵擋強弩的重甲,竟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深達三寸的口子!
整個廣場,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瘋了。
如果說水泥是改變民生的神物,那這新生的鋼鐵,就是足以顛覆國運的兇器!
當夜。
格物院鍊鋼工坊,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潛入。
他目標明確,直奔存放圖紙的房間。
他知道,真正的核心,不是爐子,而是那臺能產生恐怖風力的鼓風機!
他成功了。
拿到了那捲珍貴的圖紙,黑影心中狂喜,迅速向外撤離。
夜風微涼,但他因為緊張和激動,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逃出格物院,在約定的地點,正要將圖紙交給同伴。
突然,他的同伴指著他的後背,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黑影低頭,藉著月光,看到自己手中的圖紙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紫紅色的詭異紋路!
而他逃竄的路上,凡是汗水滴落之處,都留下了一個個同樣顏色的斑點,在月下閃著妖異的光。
“蠢貨。”
黑暗中,林晚的聲音幽幽響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送上門的PH試紙,不用白不用。”
下一秒,數十名皇城司緹騎從四面八方湧出,手中的強弩,對準了呆若木雞的間諜。
御書房。
趙奕看著那份被汗水浸染的圖紙,眼神冰冷。
“西域……天神教……”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傳朕旨意,以新鋼為骨,秘密組建‘玄甲重步團’,三千人,人馬俱甲!”
“遵旨!”
林晚卻沒有看那些被捕的間諜,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份新的草圖上。
圖上畫著一根根空心的、筆直的鋼管。
“陛下,刀劍只是開始。”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與瘋狂交織的光芒。
“當我們可以將鋼鐵拉成完美的圓管時,一個能讓士兵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時代,就要到來了。”
而在工坊的另一邊,那些被當成廢料倒掉的爐渣,正被工匠們混合泥土,製成一塊塊堅硬無比的青灰色地磚。
資源,在她手中,完成了完美的閉環。
趙奕看著眼前這個一手顛覆冷兵器時代,一手規劃熱武器未來的女子,心中的熾熱,足以熔化鋼鐵。
大梁的鋼鐵產量,在短短一個月內,翻了五倍。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他握住林晚的手,目光望向地圖的最南端,又掃過西域。
“晚晚,鑰匙和劍都有了。”
“接下來,是先開南洋的門,還是先敲碎西域的龜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