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鑰匙握在手中,鼓脹的錢袋子為帝國注入了無窮的底氣。
趙奕的目光,已不再滿足於地圖上的某一隅。
他要的,是整個大梁,血脈相連,令行禁止!
太極殿。
“朕意,自今日起,舉國之力,修建‘格物國道’。”
趙奕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在每一個朝臣的耳邊。
“國道者,以京城為心,北至燕然,南抵崖州,西通玉門,東臨東海。路寬三丈,遇山開路,遇水架橋,以格物院新法築之,使車馬日行八百里,軍令朝發夕至!”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兵部尚書裴矩第一個出列,面色漲紅,激動地跪倒:“陛下聖明!此乃萬世之功!國道若成,我大梁鐵騎,一日之內便可馳援千里之外!何愁宵小作亂!”
然而,更多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出身地方望族的,臉色卻難看到了極點。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走出:“陛下,萬萬不可啊!修路必將徵用萬民之田,毀壞無數祖墳,此乃其一。”
“其二,大梁山川皆有龍脈,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此大興土木,恐驚擾地龍,斷我大梁國運啊!”
“臣附議!祖宗之法不可變,龍脈所在,不可輕動!”
“請陛下三思!”
反對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所謂的龍脈,不過是他們盤踞地方,不容皇權染指的藉口。
趙奕冷眼看著下方,一言不發。
林晚從珠簾後緩步走出,手中沒有奏摺,只有一張簡單的圖紙。
“諸位大人,與其空談龍脈,不如親眼一見。”
三日後,京郊皇家試驗場。
數百名來自全國各地的豪強代表、士族長老,被“請”到了這裡。
他們面前,是兩隊工匠。
一隊,用著最傳統的糯米石灰砂漿,小心翼翼地砌著一面牆。
另一隊,則將一種灰色的粉末,與沙石、水混合,攪拌成泥漿,迅速澆入一個木製的模具中。
“哼,裝神弄鬼。”一名來自晉地的豪強不屑地撇了撇嘴。
然而,一個時辰後,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傳統方法砌的牆,砂漿還未完全凝固。
而那用灰色粉末澆築的“牆”,工匠已經拆掉了模具,露出一面光滑如鏡、渾然一體的灰色石牆。
一名禁軍統領,在趙奕的示意下,掄起一把八十斤的巨錘,走向那面糯米砂漿牆。
“轟!”
一聲巨響,磚石飛濺,牆體轟然倒塌。
統領又走到那麵灰色石牆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一錘砸下!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巨錘被高高彈起,統領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而那面牆上,只有一個淺淺的白印。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面堅不可摧的牆,如同在看甚麼神蹟。
“此物,格物院命名為‘水泥’。”林晚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國道,便將以此物修建。其堅,勝於金石;其速,百倍於舊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如死灰的豪強代表。
“當然,朝廷不會白佔諸位的土地。”
她拍了拍手,沈萬三滿面紅光地走了上來。
“皇后娘娘……咳,皇后娘娘有旨!”沈萬三清了清嗓子,“凡國道所經之地,‘四海通’商會皆會設立貨站。”
“諸位地裡的土豆、山上的果子、家裡的織物,但凡以往運不出去的東西,皆可以高出本地市價三成的價格,由‘四海通’收購,一日之內,運往京城,運往天下!”
“路修到哪裡,財路,就通到哪裡。”
轟!
如果說,水泥的堅硬讓他們恐懼。
那麼,沈萬三的承諾,則讓他們瘋狂!
恐懼,可以讓他們低頭。
但利益,能讓他們跪下!
“我等……願獻出土地,助朝廷修此萬世神路!”
“求朝廷先修到我們幷州去!”
剛剛還在高談“龍脈”的代表們,此刻為了爭搶一個修路的先後順序,幾乎要打起來。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阻力,就這麼被林晚用“大棒加胡蘿蔔”的簡單方式,化解於無形。
然而,總有人不死心。
國道第一段,自京城通往太行要塞的工程,正式開啟。
數萬名以工代賑的百姓,在格物院學子的指導下,熱火朝天地攪拌著水泥。
夜裡,幾條黑影,鬼鬼祟祟地潛入攪拌池,將一包包白色粉末倒入其中。
次日,工地上炸開了鍋。
“不好了!水泥……水泥不凝固了!”
“還是和昨天一樣攪拌的,今天就成了一灘爛泥!”
“天啊!是不是真的觸怒了山神?”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林晚乘坐馬車,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她沒有聽任何人的彙報,只是走到一灘爛泥旁,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伸出舌尖,極其微量地嚐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甜味。
“呵。”她發出一聲輕笑,眼神卻冰冷刺骨。
“傳令下去,在所有攪拌池中,按一比一百的比例,加入此物。”
她遞給身後的學子一包白色粉末。
“這是甚麼?”學子不解。
“氯化鈣。”林晚淡淡道,“一種……能讓山神閉嘴的東西。”
在所有人將信將疑的目光中,當那“神仙粉”被加入後,原本無法凝固的爛泥,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硬!
不到半個時辰,其硬度,甚至超過了昨日!
“抓起來。”林晚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幾個眼神躲閃的工頭身上。
皇城司的緹騎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從他們身上,搜出了還未來得及處理的糖包。
破壞水泥凝固,用糖就可以。
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化學破壞。
可惜,他們面對的,是化學的祖宗。
就在此時,遠處山體開鑿的工地上,傳來一陣驚呼。
“挖……挖到東西了!”
眾人趕去,只見半山腰處,竟被挖開了一座巨大的地宮入口!
地宮內,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面面刻滿了古怪文字和圖形的巨大石板。
一名格物院的學子,在辨認了許久後,激動得渾身顫抖。
“娘娘!這是……這是前朝的冶煉技術!是失傳的百鍊鋼配方!”
“不,不止!”另一名學子指著一塊石板,聲音帶著哭腔,“這裡……這裡記載了光學的初步應用!他們……他們也想過製造‘千里眼’!”
林晚快步上前,看著那些熟悉的、卻又稚嫩的公式雛形和結構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片土地上,科學的萌芽,遠比她想象的要早。
“為甚麼……為甚麼會中斷?”她喃喃自語。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宮最深處的一塊石碑上。
碑文已經模糊,但最後幾個字,卻如刀刻斧鑿,充滿了血與淚。
“……天神教至,斥為妖術,焚盡格物,坑殺百工……萬世之基,毀於一旦……”
天神教!
一個陌生的名字。
卻讓林晚瞬間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她抬起頭,看向那些同樣震驚的官員和豪強代表,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祖宗之法’!”
“我們的祖宗,也曾仰望星空,也曾想用格物改變世界!不是我們背棄了祖宗,是有人,斬斷了我們的傳承!”
“今日,我大梁修國道,興格物,不是要斷龍脈,而是要為我華夏,接續上這條被斬斷了千年的……文明龍脈!”
話音落下,山風呼嘯。
無數百姓與學子,看著那地宮中的石板,再看著眼前這條正在向遠方延伸的灰色巨龍,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半月後。
第一段水泥國道,正式貫通。
一隊禁軍騎兵,自京城出發,馬蹄踏在平整堅硬的路面上,如履平地。
原本需要三日的崎嶇山路,僅僅用了不到六個時辰!
當斥候將訊息傳回京城時,趙奕正站在輿圖前,他握住林晚的手,目光灼灼。
“晚晚,你說,這個‘天神教’,現在在哪兒?”
他的聲音裡,帶著帝王開疆拓土時,特有的冰冷與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