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雞納樹皮被悉數運入格物院秘密工坊的第三天,一份新的奏報,擺在了趙奕的案頭。
不是捷報。
戶部尚書裴矩,這位剛剛從“聖水”風波中清醒過來的老臣,此刻面帶憂色。
“陛下,東海、北境貿易大興,國庫看似充盈,但市面上……白銀不夠用了。”
“銀價飛漲,已出現‘銀貴錢賤’之兆。再這麼下去,民間交易將陷入停滯,通貨緊縮,百業凋敝,此乃經濟崩壞的前兆!”
一場大勝,帶來的不是繁榮,反而是新的危機。
趙奕眉頭緊鎖。
他能打贏一場仗,卻打不贏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經濟規律。
“晚晚,你怎麼看?”他望向身側。
林晚放下手中的奎寧提純進度報告,走到那副巨大的大梁地圖前。
“問題不在銀子少,而在交易變多了。”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個巨大的圈,從京城到草原,再到東海。
“貿易的盤子大了,銀子這個盤子卻沒變大,自然裝不下。”
她轉過身,看著趙奕,平靜地丟擲一個足以再次震動朝堂的詞。
“所以,我們不用銀子了。”
“陛下,是時候發行‘大梁寶鈔’了。”
此言一出,連裴矩都倒吸一口涼氣。
紙幣?
前朝不是沒試過,最終的結果,都是廢紙一張,信用崩盤,民怨沸騰。
“娘娘,萬萬不可!此乃取亂之道啊!”
“無妨。”林晚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以前的寶鈔是廢紙,是因為它本身就是廢紙。但我的寶鈔,不是。”
次日,一道聖旨昭告天下。
大梁將成立“皇家錢莊”,發行由格物院監製、戶部背書的“大梁寶鈔”,與白銀按一比一的固定比例兌換。
訊息一出,天下譁然。
京城各大錢莊的掌櫃們,在短暫的錯愕後,發出了心照不宣的冷笑。
江南,顧家府邸。
江南士族領袖顧炎,與幾大錢莊的東家品著新茶,臉上滿是譏諷。
“想用幾張紙,就換走我們手裡的真金白銀?這位皇后娘娘,莫不是看話本看傻了?”
“顧公說的是!我已下令,旗下所有錢莊,即日起,只收銀,不放銀!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離了我們,他皇帝的寶鈔連一張廁紙都不如!”錢家族長錢四海陰惻惻地說道。
一場針對皇權的金融絞殺,在無聲中拉開了序幕。
他們要做的,就是囤積居奇,讓市面上徹底沒有白銀流通,逼迫所有人認識到,只有握在手裡的貴金屬才是錢。
一時間,風聲鶴唳。
然而,皇宮內,卻是一片安靜。
林晚正拿著一張剛剛印製好的寶鈔樣品,對著光仔細端詳。
紙張的質地,是一種混合了特殊棉麻與植物纖維的全新材質,堅韌異常。
“娘娘,按照您的吩咐,在紙漿中混入了三種不同顏色的熒光礦石粉末,以及從西域火蠶絲中提取的蛋白纖維。”一名格物院學子稟報道。
林晚點了點頭。
這,就是她的底氣。
半月後,大梁皇家錢莊在全國各大州府,同時掛牌。
開業第一天,門可羅雀。
百姓們攥著家裡僅有的一點銅錢和碎銀,疑慮地看著那花花綠綠的寶鈔,無人敢換。
就在此時,一輛極其奢華的馬車停在了江南府皇家錢莊的門口。
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趾高氣揚地走了下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壯漢,抬著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把你們這的寶鈔,全給我換了!”
箱子開啟,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雪花官銀,足足十萬兩!
錢莊的管事大喜過望,正要辦理,卻被一名來自京城格物院的年輕學子攔下。
“等等。”
學子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他開啟木盒,裡面亮起一束微弱的、詭異的紫色光芒。
是林晚發明的“紫光燈”。
他拿起一張那富商剛換來的寶鈔,在紫光燈下一照。
紙面上,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發出璀璨的熒光,彷彿要破紙而出。
“真的。”
他又拿起一張。
金龍同樣浮現。
“真的。”
人群開始騷動,原來這寶鈔裡,還藏著這等神仙手段!
就在學子拿起第三疊寶鈔時,他的動作頓住了。
紫光燈下,那張寶鈔,一片死寂,甚麼都沒有。
他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向那名管家。
“這是假的。”
管家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怎麼可能!
這可是他們請了號稱“天工筆”的江南第一畫師,耗費無數心血,用一模一樣的顏料和紙張,畫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不可能!你血口噴人!”管家色厲內荏地吼道。
學子沒有理他,只是將那疊假鈔全部放在紫光燈下。
無一例外,全是廢紙。
“哦,對了。”學子彷彿想起了甚麼,又從盒子裡拿出另一盞燈,光芒更暗。
“這是二號燈。”
他用二號燈照向真的寶鈔。
這一次,金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根頭髮絲粗細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蛋白纖維,每一張的排布,都絕不相同。
如同人的指紋。
“雙重防偽,隨機纖維分佈。”學子淡淡地說道,“你們畫得出龍,畫得出這漫天星辰嗎?”
人群,徹底炸了!
“我的天!這哪裡是紙,這是天書啊!”
“想造假?除非神仙下凡!”
那名管家,當場癱軟在地。
下一秒,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皇城司緹騎一擁而上,將他和所有壯漢全部拿下。
訊息以燎原之勢傳開。
當天下午,江南第一畫師“天工筆”,在其畫舫中被捕,同時搜出大量未完成的假鈔。
所有參與此事的錢莊,一夜之間,被悉數查封!
顧炎坐在自家書房,聽著手下驚恐的彙報,手中的茶杯轟然落地,摔得粉碎。
他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輸得體無完膚。
他傾盡全力的一擊,在對方眼裡,甚至算不上一場真正的戰鬥。
御書房。
趙奕看著冷無赦呈上的抄家清單,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陛下,”林晚的聲音響起,“好戲才剛剛開始。”
她指著一份賬目。
“我們發行了一千萬兩的寶鈔,成本,不足十萬兩。中間的九百九十萬兩,就是我們憑空創造出來的財富。”
“這筆錢,臣妾稱之為‘中央儲備金’。”
“它將是您最鋒利的一把劍,不記於任何戶部賬冊,只由你我掌控。”
趙奕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著林晚,眼神熾熱。
這哪裡是皇后,這分明是為大梁送來了一個取之不盡的金山!
就在此時,戶部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主事官員,在清點入庫的寶鈔時,突發慘叫。
眾人趕到時,只見他捂著右手,滿地打滾,手掌心一片焦黑,血肉模糊,彷彿被烈火灼燒過。
而在他身旁,一疊寶鈔的邊緣,正冒著青煙,散發出刺鼻的酸味。
一名格物院的官員上前一看,立刻明白了。
“蠢貨!他想用強酸腐蝕掉寶鈔上的防偽層,結果酸液與紙張裡的特殊化學物質發生劇烈反應,產熱放氣!”
“這寶鈔……還帶自毀的?”圍觀的官員們,看著那疊冒煙的寶鈔,如同看著甚麼洪荒猛獸,背脊發涼。
至此,再無人敢對大梁寶鈔,生出半點不軌之心。
舊的錢莊倒下了,新的皇家錢莊前,百姓們排起了長龍,爭相用手中的銀子兌換寶鈔。
因為一道新的皇令已經下達:自下月起,大梁所有賦稅,必須用寶鈔繳納!
沈萬三匆匆入宮,臉上帶著狂喜。
“陛下!娘娘!成了!我們贏了!”
“我們拋售了百萬石糧食,盡數換回寶鈔,又用寶鈔,將江南士族藏匿的白銀,回收了七七八八!”
“現在,輪到他們求著我們換寶鈔了!”
一場經濟主導權的驚天逆轉,在短短一月內,塵埃落定。
趙奕站在地圖前,看著那片已經徹底納入掌控的經濟版圖,豪情萬丈。
他握住林晚的手,目光灼灼地望向地圖的最南端。
“晚晚,鑰匙有了,錢袋子也滿了。”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麼,陛下。”
“是時候,去敲開南洋的大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