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與望遠鏡帶來的風暴尚未平息,京城便迎來了另一批特殊的客人。
南洋諸國聯合使節團。
他們不像北狄那般野蠻,也不像西域商人那樣滿身銅臭。
為首的使節,身披孔雀羽織成的華服,面容枯槁,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近乎宗教的狂熱。
他們帶來的貢品,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罈罈密封的黑色陶罐。
鴻臚寺的接風宴上,南洋大祭司,也就是為首的使節,親手開啟了一隻陶罐。
一股奇異的、彷彿能鑽入靈魂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
“此乃我南洋神明賜予的‘聖水’,能洗滌塵世煩惱,令人如登極樂。”
大祭司用一隻精緻的銀勺,將淡金色的液體滴入酒杯,敬獻給幾位在座的軍機重臣。
新任的兵部尚書裴矩,素來對海外風物好奇,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席捲全身,彷彿所有的疲憊與煩憂都被一掃而空。
“好酒!當真是神物!”裴矩面色潮紅,讚不絕口。
有他帶頭,其餘幾位大臣也紛紛品嚐。
宴後三日。
御書房內,趙奕的臉色陰沉如水。
“裴矩上奏,請求開放南洋貿易關口,並削減三成關稅。”
“戶部侍郎王啟年,彈劾東海艦隊封鎖航路,有違天朝敦睦邦交之風。”
“工部主事,建議高價聘請南洋工匠,改良我朝海船……”
這些平日裡最是穩重、最為趙奕倚仗的肱股之臣,彷彿一夜之間,全都成了南洋諸國的說客。
他們的奏摺裡,充滿了對南洋的溢美之詞,邏輯混亂,情緒亢奮。
“晚晚,他們不對勁。”趙奕將奏摺重重拍在桌上。
林晚翻看著幾份奏摺,眼神冷靜。
“陛下,臣妾需要他們最近三日的……尿液樣本。”
趙奕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冷無赦。”
黑影無聲出現。
“去辦。”
“遵旨。”
半個時辰後,幾份用油紙密封的竹筒,被送入了格物院最深處的化學實驗室。
林晚換上白大褂,神情專注。
萃取、分離、蒸餾、結晶……
在酒精燈的微光下,一種淡黃色的針狀結晶體,從樣本中被提煉出來。
“生物鹼……”
林晚看著顯微鏡下晶體的形狀,眼神驟然變冷。
“而且是能作用於中樞神經,產生幻覺和強依賴性的毒品。”
這所謂的“聖水”,不過是一種成癮性的藥物。
難怪那些大臣會性情大變。
“想用藥劑來打一場外交戰?”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誰的藥劑更厲害。”
她轉身,在一排排寫滿化學式的瓶瓶罐罐中,取出了幾樣原料。
合成,開始了。
次日,幾份由皇后娘娘親手製作,賞賜給幾位“為國操勞”的重臣的茶點,被送入了各府。
裴矩等人正因“聖水”斷供而心煩意亂,見到御賜的點心,不疑有他,立刻享用。
點心入口,那股抓心撓肝的渴望,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他們只當是皇后的恩典,帶著幾分舒暢,沉沉睡去。
太極殿。
朝會之上,南洋大祭司再次請求覲見。
“陛下,我神有好生之德,願為大梁降下神蹟,以證我等誠意。”
他讓人抬上一截早已枯死的樹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一碗“聖水”澆灌在樹根處。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截枯木之上,竟真的抽出了一抹嫩綠的新芽!
“神蹟!當真是神蹟!”
“枯木逢春,此乃祥瑞啊!”
支援南洋的官員們立刻跪倒一片,高呼神明。
就連許多中立的官員,也面露駭然之色。
趙奕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心中卻早已是殺意凜然。
就在此時,林晚從珠簾後走出。
“大祭司,這就是你的神蹟?”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屑。
“不過是些赤黴素罷了。”
“赤黴素?”滿朝文武,一臉茫然。
林晚沒有解釋,只是拍了拍手。
一名格物院學子,捧著一個噴霧瓶走了上來。
他對著大殿角落裡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輕輕一噴。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那盆栽彷彿被注入了無窮的生命力,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抽出無數藤蔓,短短几個呼吸間,就爬滿了半根殿柱!
其效果,比那“枯木逢春”,不知震撼了多少倍!
“這……”
“這才是神蹟!皇后娘娘的才是神術!”
“妖術!這是妖術!”南洋大祭司臉色慘白,指著林晚,聲嘶力竭地尖叫。
他徹底被搞蒙了。
這劇本不對!
這大梁的皇后,怎麼會比他們還懂“神術”?!
眼看陰謀敗露,大祭司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怨毒。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陶球,作勢就要往地上砸!
“保護陛下!”禁軍統領陳慶之大吼一聲,就要撲上去。
“不必。”
林晚的聲音依舊平靜。
就在大祭司將陶球砸碎的瞬間,一股黃綠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煙霧,噴湧而出!
是劇毒的氯氣!
然而,那致命的毒氣,剛剛擴散開來,還未觸及到任何人——
呼——!
大殿的穹頂和地磚縫隙中,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氣流聲!
數個隱藏的通風口瞬間開啟,形成一股強大的吸力。
那團黃綠色的毒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瞬間就被抽得乾乾淨淨,順著預設的管道,排向了宮外早已準備好的鹼液池中。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大殿內,空氣清新如初。
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南洋使節團,徹底石化。
他們最後的、足以毒殺整個朝堂的底牌,就這麼……沒了?
林晚看著他們,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原始人。
“在格物院最新的建築標準裡,大型公共場所的強制通風系統,是標配。”
趙奕冰冷的聲音,終於響起。
“南洋使節,行刺君上,圖謀不軌。”
“來人!”
“將南洋船隊,給朕……悉數扣押!”
“遵旨!”
皇城司的緹騎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將呆若木雞的南洋使節團全部拿下。
半日後,一份清單,送到了林晚面前。
“娘娘,在南洋人的貨船底層,發現了大量的……樹皮。”冷無赦稟報道。
林晚接過那塊泛著苦澀氣味的樹皮,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
那股熟悉的、強烈的苦味,讓她雙眼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是它!
金雞納樹皮!
提煉奎寧,治療瘧疾的唯一特效藥!
她快步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越過大梁南方的崇山峻嶺,落在了那片被綠色和藍色覆蓋的廣袤土地上。
千百年來,阻礙中原王朝南下的最大天塹,不是高山,不是大海。
是瘴氣。
是那令人聞之色變的,瘧疾。
而現在,解藥,就在她手中。
趙奕不知何時,已站到她的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是同樣的熾熱。
“他們想用毒藥,開啟我們的國門。”
林晚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南洋”的位置,聲音平靜而堅定。
“卻送來了,我們踏平他們國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