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座新落成的院落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皇城司的精銳。
院內,沒有雕樑畫棟,只有一座巨大的磚石高爐,正噴吐著駭人的熱浪。
林晚站在安全距離之外,臉上蒙著溼布,雙眼卻緊緊盯著爐口。
在她身旁,幾名格物院的學子正用長長的鐵桿,從那流淌著金紅色液體的熔池中,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團粘稠的物質。
“拉!”
隨著一聲令下,學子們協力將那團物質放在平整的鐵板上,用巨大的鐵輪迅速碾過。
刺啦——
一陣白煙升騰。
一片半透明的、泛著淡淡綠色的板狀物,成型了。
“成功了!娘娘,我們成功了!”為首的學子激動得滿臉通紅。
純鹼、石英砂、石灰石……這些在旁人眼中平平無奇的物料,在高溫與精確的配比下,誕生出了這個時代前所未見的奇蹟——玻璃。
“純度還不夠,繼續最佳化配比。”
林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是洩露了她的心情。
半月後,格物院。
數十名學子正埋頭於工作臺前,手中拿著形狀各異的玻璃片,在灑滿金剛砂的轉盤上,按照圖紙,一點點地打磨。
“折射率三點二,曲度達標!”
“凹透鏡A組完成!”
第一批高純度的凸透鏡與凹透鏡,終於研製成功。
趙奕親自拿起兩片鏡片,按照林晚的指示,一前一後地對準了窗外。
下一刻,他瞳孔驟然一縮。
遠處宮殿屋簷上,那原本模糊不清的走獸雕像,此刻竟纖毫畢現,彷彿就在眼前!
“此物……名為望遠鏡。”
林晚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趙奕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熾熱足以融化金鐵。
他看到的不是雕像。
是無盡的邊疆,是廣袤的海洋,是一個前所未有的,被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大梁!
“傳朕旨意!”
趙奕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將第一批望遠鏡,八百里加急,送往東海艦隊!”
東海,望海崖。
守將周毅將眼睛湊在新發下來的那個古怪銅筒上,心中滿是疑竇。
京城送來的“千里眼”,據說能看清百里之外的景象,這怎麼可能?
可當他將銅筒對準海面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視線的盡頭,那原本只是一個小黑點的船隊,此刻竟被拉到眼前!
船帆上的紋章,甲板上走動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是‘海鯊幫’的旗號!他們不是在百里之外嗎?怎麼……”
他身旁的副將驚撥出聲。
周毅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支船隊,是盤踞在東海多年的走私巨寇,仗著對海路的熟悉,屢次躲過大梁水師的圍剿。
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們至少還需要半日才能進入岸炮的射程。
但現在……
“調整岸炮諸元!”周毅發出一聲怒吼,“座標,東南,七十五里,目標敵方主艦,三輪齊射,放!”
命令被迅速傳達。
遠在七十多里外的海面上,“海鯊幫”幫主張坤正悠閒地躺在甲板上喝著酒。
他這次運的,是價值百萬兩的海外奢侈品,只要進了內河,自有門路銷贓。
至於大梁水師?一群瞎子罷了。
突然,他身邊的親信指著遠處,驚恐地尖叫起來。
“幫主!快看!”
張坤抬頭望去,只見天邊出現了數十個小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放大。
那是甚麼?
念頭還未轉完,死亡的呼嘯聲已然灌滿了他的耳朵。
轟——!轟隆——!
沖天的水柱與火焰,瞬間將整個船隊吞沒。
張坤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還在絕對安全的距離之外,大梁的岸炮是如何做到精準打擊的?
三日後,太極殿。
“報——!東海大捷!”
“我東海守軍,於望海崖,以岸炮盡殲走私船隊‘海鯊幫’,繳獲物資無數!”
捷報傳來,滿朝文武為之振奮。
趙奕端坐龍椅,面色平靜,似乎早已預料到結果。
他淡淡開口:“將主犯名錄,念給諸卿聽聽。”
內侍展開卷宗,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念道:“……走私主犯,張坤,經查,乃是……當朝禮部尚書,張承之胞弟!”
轟!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臉色煞白的禮部尚書張承身上。
張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但他沒有求情,反而用一種悲憤欲絕的腔調,泣血高呼:
“陛下!臣有罪!但臣今天要說的,是比走私更可怕萬倍的禍國之舉啊!”
他猛地指向兵部尚書裴矩,聲色俱厲:
“臣聽聞,東海守軍之所以能百里索敵,全憑一種名為‘望遠鏡’的妖物!”
“此物能窺探千里,洞察人心,倒行逆施,有違天和!若任其氾濫,則天下再無隱秘,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綱常倫理將蕩然無存!”
“此乃動搖國本之妖術!懇請陛下,焚燬妖物,查封格物院,以正視聽,以安天道!”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不少老臣聞言,臉上也露出憂慮之色。能夠窺探千里的東西,確實讓人心生恐懼。
趙奕冷冷地看著張承的表演,沒有說話。
就在此時,珠簾之後,林晚緩緩走出。
“張大人,說完了嗎?”
她手中,拿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妖術?”林晚輕笑一聲,“張大人可知,你口中的妖術,不過是光線穿過不同介質時,發生的偏折而已。”
她沒有理會眾人茫然的表情,而是看向幾位年事已高,看奏摺時幾乎要將臉貼上去的內閣老臣。
“敢請王大人,孫大人,上前一步。”
兩位老臣不明所以,對視一眼,還是走了出來。
林晚開啟木盒,裡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鏡片。
她讓兩位老臣站在遠處,指著一份寫滿小字的文書,讓他們辨認。
二人眯著眼看了半天,皆是搖頭。
“太模糊,看不清。”
林晚取出一副早已配好的鏡架,將兩片薄薄的鏡片嵌入其中,遞給王大人。
“大人,再試試。”
王大人將信將疑地戴上那古怪的“眼鏡”。
下一秒,他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看……看見了!清楚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激動地拿起一份奏摺,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此刻竟如刀刻斧鑿般清晰!
另一位孫大人見狀,迫不及待地接過另一副眼鏡戴上,隨即也發出了同樣的驚呼。
困擾了他們十幾年,讓他們批閱公文都力不從心的“老花眼”,竟然被這小小的兩片玻璃,徹底解決了!
“神物!此乃神物啊!”
“皇后娘娘,老臣……老臣也想要一副!”
“還有我!還有我!”
一瞬間,朝堂上至少三分之一的老臣都沸騰了。
甚麼妖術,甚麼天道,在能讓自己重見清晰世界的神奇面前,全都是狗屁!
張承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經義典故,準備用聖人之言將格物院釘死在恥辱柱上。
可對方,根本不跟他辯經。
她直接解決了所有人的“痛點”。
趙奕看著那些瞬間倒戈,圍著林晚求“神物”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張承,聲音如九幽寒冰。
“禮部尚書張承,教弟不嚴,混淆視聽,蠱惑朝臣,即日起,革職查辦,交由皇城司審理!”
“另!”趙奕話鋒一轉,看向滿朝文武,“玻璃,乃國之重器。即日起,由格物院牽頭,量產‘鏡子’,用以取代昂貴的銅鏡,其所有收益,盡歸皇室內帑!”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譁然。
一面銅鏡,價值千金,是士族豪門才能享有的奢侈品。
而如今,皇帝要用這廉價的玻璃,去衝擊一個壟斷了千年的暴利市場!
這是要從士族的錢袋子裡,硬生生剜下一大塊肉!
無人敢再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兩片小小的玻璃,所蘊含的,顛覆一切的力量。
夜色降臨,玻璃廠核心工坊。
林晚親自檢查了一遍門窗下的暗槽。
暗槽內,一排細小的玻璃管中,盛滿了淡黃色的液體——濃硫酸。
一旦有人暴力破門,機關觸動,這些玻璃管就會被石灰引燃,瞬間產生大量足以致命的、帶有強烈刺激性的二氧化硫和三氧化硫煙幕。
她看著這套簡單的化學陷阱,眼神冰冷。
想偷我的配方?
可以。
先問問,你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酸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