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京郊皇家試驗田。
金黃的玉米棒沉甸甸地掛在一人多高的秸稈上,碩大飽滿。另一邊的田壟裡,隨意刨開一處,就能翻出七八個拳頭大小、表皮光滑的土豆。
豐收的喜悅,幾乎要從這片土地裡溢位來。
趙奕親自從秸稈上掰下一根玉米,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眼中的熾熱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看向身側的林晚,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晚晚,這就是你說的,能讓大梁再無饑饉的希望。”
林晚微微一笑,眼神清亮:“陛下,這只是開始。”
當日,一道聖旨自京城發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方諸州:朝廷將向北方乾旱地區無償提供“玉米”與“土豆”兩種高產神種,並派遣格物院農學士,指導耕種。
然而,聖旨帶來的不是感恩戴德,而是一場劇烈的政治風暴。
半月後,數封由北方藩王聯名簽署的奏摺,擺在了趙奕的案頭。
太極殿上,氣氛凝重如鐵。
禮部尚書張承顫顫巍巍地展開一封奏摺,用悲憤交加的語調高聲念道:
“臣,燕王趙恪,泣血上奏!京中所謂‘神種’,乃海外妖物!其形怪異,其色詭譎,有違天和!更有流言四起,言此物食之,將使人血脈不暢,三代之後,斷子絕孫!此乃動搖我大梁國本之毒計啊!懇請陛下焚燬妖物,以安民心,以慰祖靈!”
“臣,晉王趙朔,附議!”
“臣,代王趙瑋,附議!”
一連串的藩王名號,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每一個朝臣的心上。
這是陽謀。
他們不敢公然對抗皇權,便用最惡毒的謠言,煽動百姓對未知的恐懼,試圖從根子上扼殺新政。
“一派胡言!”兵部尚書裴矩怒不可遏,“糧食增產,利國利民,何來妖物之說!”
張承老臉一橫,反駁道:“裴大人,民心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今北方民怨沸騰,皆以為皇后娘娘要用妖術害民,若強行推之,恐生民變啊!”
朝堂上,瞬間亂成一鍋粥。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林晚,從珠簾後走了出來。
她沒有看那些爭吵的臣子,只是平靜地對趙奕說道:“陛下,空談無益。”
“傳旨,在受災最重的幷州,設立‘皇家示範食堂’,以工代賑。凡參與修築堤壩、開墾荒地者,皆可免費在食堂就餐。”
“吃的,就是這‘妖物’。”
趙奕看著她,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堵不如疏,辯不如證。
他沉聲道:“准奏!”
幷州,黃沙漫天,餓殍遍地。
當一座座大鍋在臨時搭建的食堂裡架起,當一個個煮熟後香氣四溢的土豆被分發到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災民手中時,所有人都猶豫了。
“這……這真是朝廷發的糧?”
“我聽說……這是妖物,吃了會生不出娃的……”
一名格物院的年輕學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起一個滾燙的土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完一個,又拿一個。
“妖物?”他一邊吃一邊笑道,“我倒想看看,是甚麼妖物,能比餓死鬼更可怕!”
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
第一個人拿起土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軟糯的口感,踏實的飽腹感,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疑慮。
食堂外,幷州刺史錢斌,看著災民們臉上露出的滿足神情,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他是晉王安插在幷州的心腹。
入夜,他召來一名死士,遞過去一包紙。
“去做吧,記住,手腳乾淨點。讓所有人都看看,吃了皇后的‘神糧’,是個甚麼下場。”
“是。”黑影一閃而逝。
子時,食堂儲水的大缸旁,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現。
他解開油紙包,將裡面白色的粉末,緩緩倒入水中。
就在粉末觸及水面的瞬間——
“抓起來!”
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
四周火把驟然亮起,數十名身著禁軍服飾計程車兵從暗處湧出,將黑衣人團團圍住。
一名格物院學子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張細長的紙條,探入水缸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原本淡黃色的紙條,瞬間變成了令人心悸的墨黑色!
“水中有劇毒!是砒霜!”學子高聲喊道。
投毒的死士臉色煞白,當場癱軟在地。
這一幕,被刺史錢斌特意安排來“見證神糧害人”的數百名災民代表,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想看到的,是吃神糧暴斃的慘狀。
可他們看到的,卻是官府的人,在他們救命的水裡下毒!
恐懼,憤怒,背叛!
“是官府要殺我們!不是神糧!”
“他們不讓我們活!皇后娘娘給了我們活路,他們卻要斷了它!”
“殺了這個狗官!”
民意,在這一刻,徹底反轉,如同決堤的洪水!
次日,刺史錢斌被憤怒的災民從府衙中拖出,與那名死士一同被斬於市。
而那些煮熟的土豆,在他們心中,從“妖物”,一躍成為了救命的“神糧”。
“求皇后娘娘賜下神種!我等願為娘娘立長生牌位!”
無數災民跪倒在食堂前,虔誠叩拜。
與此同時,幷州城外的試驗田裡,在硝酸銨化肥的催化下,新一批的土豆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半個月便長成了旁人兩個月的模樣。
神蹟,再次上演。
北方,太行山道。
一支插著皇家旗幟的龐大車隊,正在崎嶇的山路上緩緩行進。
“就是他們!截住!”
山林兩側,數千名藩王私兵呼嘯而出,將車隊團團圍住。
“弟兄們,車裡就是那些害人的妖種!搶過來燒了,王爺重重有賞!”
為首的將領一聲令下,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撬開一個個厚重的木箱。
然而,箱子裡沒有種子。
只有一塊塊黑乎乎的石頭。
一名士兵好奇地拿起一塊石頭聞了聞,下一秒,一股辛辣無比的氣味直衝天靈蓋!
“啊!我的眼睛!”
他慘叫一聲,捂著眼睛滿地打滾。
那石頭上,竟塗滿了格物院特製的濃縮辣椒水!
一時間,山道上鬼哭狼嚎,亂作一團。
藩王的伏兵,被一車隊的石頭,耍得團團轉。
千里之外的京杭大運河上。
一艘隸屬於“四海通”商會的普通糧船,正不疾不徐地向北航行。
船艙深處,沈萬三親自開啟一袋麻包,露出裡面金黃的玉米種子。
他抓起一把,感受著那飽滿的顆粒,臉上露出了商人獨有的精明微笑。
“皇后娘娘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是絕了。”
真正的種子,早已透過他遍佈大梁的漕運網路,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往北方每一個忠於朝廷的衛所和農莊。
半月後,御書房。
趙奕手中拿著兩份戰報。
一份,是冷無赦呈上的,關於北方藩王伏擊車隊失敗,淪為笑柄的密報。
另一份,是格物院呈上的,關於第一批神種已在北方十六個州縣悄然下種,預計兩月後便可收穫的進度表。
他放下奏報,與林晚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林晚走到那副巨大的地球儀旁,手指卻落在了牆上另一副更為詳細的大梁地圖上。
她的指尖,在燕、晉、代等幾個藩王的封地上,輕輕劃過。
“陛下,糧食有了,民心也有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這些土地,也該換個更會種地的主人了。”
趙奕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中的溫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開疆拓土的無盡鋒芒。
削藩,不再是一句空話。
一個屬於大梁的,真正的統一時代,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