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葬禮,宣告了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
當京城上空那句“為大梁之崛起而讀書”的誓言餘音散去,新的時代,便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轟然降臨。
三日後,太極殿。
趙奕身著玄色龍袍,端坐於高臺之上,目光平靜,卻帶著山嶽般的重量。
他的身側,破天荒地為皇后林晚設了一席,雖有珠簾相隔,但那份並肩執掌乾坤的意味,已昭然若揭。
“朕今日,有兩策,欲與諸卿共議。”
趙奕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其一,廢黜人頭稅。”
轟!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員,臉色瞬間變了。
人頭稅,歷朝歷代的根本稅制,按人頭收稅,簡單粗暴,卻是他們隱匿人口、偷逃賦稅的最佳護身符。
“自今日起,大梁稅制,改為‘攤丁入畝,累進徵收’!”
“有田者納田稅,有產者納商稅!田畝越多,家產越豐,則稅率越高!無恆產之百姓,免其丁稅!”
趙奕的聲音如刀,一刀斬向了王朝最臃腫、最腐朽的根基。
不等朝臣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丟擲了第二個炸彈。
“其二,於全國,行‘人口普查’!”
“朕要知道,我大梁,究竟有多少子民。他們姓甚名誰,年歲幾何,有何技藝。”
“此為國之大計,關乎民生、兵役、救災、教化!凡大梁子民,一人一檔,一戶一冊,皆需記錄在案!”
如果說稅制改革是動了他們的錢袋子,那這人口普查,就是要掀他們的老底!
“陛下,萬萬不可啊!”
禮部尚書張承第一個衝出佇列,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普查人口,驚擾萬民,此乃動搖國本之舉!況且,清點戶籍,詳錄生辰,恐驚擾祖宗神靈,破壞我大梁風水龍脈啊!”
“臣附議!請陛下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變!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時間,朝堂上跪倒一片,哭聲震天,彷彿趙奕要做的是甚麼亡國之舉。
趙奕冷眼看著下方一張張“為國為民”的忠義面孔,心中一片冰冷。
他沒有爭辯,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散朝。”
次日,數十名以禮部、戶部官員為首的保守派大臣,身著白色孝服,集體長跪於午門之外,以“死諫”向皇帝施壓。
一時間,京城暗流湧動。
然而,風暴中心的皇宮,卻是一片平靜。
格物院內,林晚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些關於“午門死諫”的奏報。
她正專注地看著一缸剛剛生產出來的、泛著淡黃色澤的紙漿。
“娘娘,按照您的配方,在紙漿中加入了微量的‘熒光粉’和特殊的植物纖維。”
一名格物院的學子興奮地稟報。
“這種紙,肉眼看與尋常紙張無異。但在您發明的‘紫光燈’下,會顯現出獨一無二的龍紋暗印,且纖維排布,張張不同,絕無仿冒之可能!”
林晚點了點頭,這便是她為大梁第一代“身份證”準備的防偽紙張。
“很好,傳令下去,日夜趕工。”
政治的喧囂,遠不如化學的穩定讓她安心。
午門外的“死諫”持續了三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會迫於壓力妥協之時,一個驚天巨響,在深夜的京城炸開!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來自於城南一處剛剛落成,準備用於儲存普查資料的庫房。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潛伏在京城的拜火教餘孽,終於露出了他們的獠牙。他們試圖用最極端的方式,阻止新政的推行。
然而,當救火隊和禁軍趕到現場時,卻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庫房的外圍牆體被黑火藥炸得一片狼藉,磚石碎裂。
但主體建築,尤其是儲存檔案的核心區域,雖被烈火燻得漆黑,卻竟未燃燒起來!
大火在接觸到牆體的一瞬間,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迅速萎縮、熄滅。
“這……這是神蹟!神蹟啊!”
“是皇后娘娘的神術,在保護大梁的國策!”
圍觀的百姓驚呼跪拜。
只有少數格物院的人知道,那並非神術,而是林晚下令塗抹在建築表面的——磷酸銨阻燃塗層。
一場足以焚燬一切的陰謀,在絕對的科學麵前,成了一個可笑的啞炮。
御書房內,趙奕看著手中的密報,臉上再無一絲溫情,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冷無赦。”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內,單膝跪地。
“臣在。”
“藉此次逆黨襲擊之名,將午門外那些‘忠臣’的府邸,給朕……徹查一遍。”趙奕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朕想看看,他們的‘風水’,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遵旨。”
黑影消失。
一夜之間,京城風聲鶴唳。
皇城司的緹騎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惡鬼,衝進了一座座高門大院。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言官、尚書們,被從溫暖的被窩裡拖出,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密室、暗道被一一撬開。
結果,觸目驚心。
那位哭喊著“驚擾祖靈”的禮部尚書張承,家中密室裡,竟藏匿著上百名沒有戶籍的“黑戶”奴隸。
那位聲稱“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戶部侍郎,家中的田契和商鋪地契,比他在戶部報備的多出了整整五倍!
所有參與抵制普查的官員,無一例外,全都是隱匿人口與財產的碩鼠!
天亮時,當一份份抄家清單和口供擺在所有朝臣面前時,整個太極殿,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曾經支援“死諫”的官員,此刻噤若寒蟬,冷汗浸透了朝服。
就在此時,林晚終於走出了珠簾。
她手中拿著一份剛剛繪製好的大梁地圖,和幾卷資料圖表。
“諸位大人,或許還不明白,普查的真正意義。”
她的聲音,透過一個簡易的擴音裝置,清晰地迴響在大殿。
“根據我們對江南三府的試點普查資料,結合歷年降雨、水文記錄,我們格物院建立了一個‘災害預測模型’。”
她指向地圖上的三個點。
“模型顯示,一個月內,南方的雲夢、丹陽、曲江三縣,將有九成以上的機率,發生特大洪澇。”
“陛下已下旨,命當地官府,提前半月,疏散百姓,加固堤壩。”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用算學,預測天災?這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要荒謬!
然而,一個月後。
當南境八百里加急的奏報傳來,雲夢澤決堤,洪水滔天,而那三縣因提前防備,百姓無一傷亡,損失降到最低時。
整個大梁,徹底沸騰了!
至此,再無人敢對人口普查,提出半句異議。
新政,如同一臺轟鳴的巨型機器,勢不可擋地在整個大梁推行開來。
半年後。
當全國的普查資料初步彙總到京城時,趙奕看著那份最終報告,捏著硃筆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大梁的實際掌控人口,比舊時賬冊上,多出了整整三成!
那些被世家大族隱匿的“黑戶”,那些被地方官吏虛報的“逃戶”,全都在這一次的普查中,無所遁形。
這意味著,大梁的國力,比他想象中,還要雄厚得多!
林晚站在他身邊,指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眼神平靜而深遠。
“陛下,現在我們知道了我們有多少人,多少資源。”
她的手指,輕輕落在了地圖的西北角,那個曾經屬於北狄,如今已成皇家牧場的草原之上。
“那麼,下一步,我們該為他們,尋找一片更廣闊的生存空間了。”
趙奕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草原的更北方,是無盡的冰原。
而冰原的另一側,根據歐羅巴人帶來的海圖所繪,是另一片……全新的,等待被喚醒的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