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的時光,彷彿被那兩個名為“格物”與“文明”的孩子按下了加速鍵。
在尋常百姓幾乎感受不到的皇宮深處,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力與無盡猜忌的宮殿,如今卻成了太上皇景明帝的頤養天年之所。
只是他的晚年生活,與歷朝歷代的太上皇都截然不同。
沒有沉迷丹道,沒有廣納美人。
這位曾經的帝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一隻眼睛湊在一個黃銅打造的奇特鏡筒上。
鏡筒下,是一片小小的琉璃,上面承載著一粒來自御花園的普通花粉。
“看到了……朕看到了……”
太上皇景明帝的呼吸變得急促,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孩童般發現新大陸的驚喜與震撼。
“原來一粒微塵之中,竟也藏著如此精巧的紋路,真是……鬼斧神工,不,是格物天成!”
他抬起頭,看向一旁含笑而立的林晚,臉上滿是複雜的感慨。
“皇后啊,朕……後悔了。”
林晚為他續上一杯溫茶,靜靜聆聽。
“朕這一輩子,都在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
“朕煉過丹,信過神,忌憚每一個可能威脅皇權的人,懷疑每一個靠近朕的真心。”
太上皇景明帝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目光落在窗外,那裡,太子趙格物正在幾個小太監的簇擁下,用一個簡易的槓桿,試圖撬起一塊大石頭,玩得不亦樂乎。
“可到頭來,朕才發現,朕追求的那些東西,都是鏡花水月。”
“而朕錯過的,卻是這每一天真實的日光,每一口飯菜的香甜,和看著兒孫繞膝的安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與釋然。
“現在這樣,很好。能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真實模樣,能知道地是圓的,能知道一粒花粉裡藏著一個世界……朕這輩子,活到最後,反倒比年輕時更通透了。”
林晚輕聲說:“父皇能安享晚年,是兒臣與陛下的福氣。”
太上皇景明帝擺了擺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
他轉身,從一個被他珍藏多年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另一個更小的、被層層包裹的錦盒。
“朕時日無多了,太醫的那些話,糊弄不了朕。”
他將錦盒遞給林晚,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這是你母親……林紫茉,當年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朕曾試圖開啟,卻發現此物機關精巧,非朕能解。朕也曾想過毀掉它,因為朕恐懼未知,恐懼這個女人留下的一切。”
“但現在,朕想把它交給你。物歸原主,也算了卻朕的一樁心事。”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接過那個並不沉重,卻彷彿承載了萬鈞之力的錦盒。
錦盒的鎖釦,並非古代的榫卯結構,而是一個小小的、需要密碼的撥輪鎖。
林晚看著那四個撥輪,鬼使神差地,輸入了一串數字。
——1886。
那是現代內燃機汽車誕生的年份,是她曾經在歷史課上,和母親開玩笑說過的,代表“新紀元開始”的數字。
“咔噠。”
一聲輕響,錦盒應聲而開。
裡面沒有珠光寶氣的首飾,沒有神秘的武功秘籍。
只有一張薄薄的、泛黃的紙片。
林晚顫抖著手,將它拿起。
那是一張照片。
一張在這個時代,絕對不可能存在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白大褂,梳著高馬尾,眉眼間與林晚有七分相似的年輕女子,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她正是年輕時的林紫茉。
而在她的身邊,站著另一個同樣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正寵溺地看著身旁的女子。
林晚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張照片上,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僵直。
視線,瞬間被湧上的淚水模糊。
原來如此。
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原來,母親也是……
她終於明白了,母親為何會留下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手稿,為何會在相府格格不入,為何會留下一個需要密碼才能開啟的盒子。
那不是留給這個世界的,那是留給“同類”的。
那是留給她的。
照片的背後,有一行娟秀的鋼筆字跡。
“願我的女兒,無論身在何處,都能仰望同一片星空,平安,喜樂。”
淚水,終於決堤,一滴滴落在古老的宮殿地磚上。
她明白了母親所有的苦心與孤獨。
七日後。
太上皇景明帝,在睡夢中安詳離世。
這位曾經多疑猜忌、攪動風雲的老皇帝,走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他留下的最後遺詔,只有一句話。
“格物興國,朕,無憾矣。”
皇家的葬禮,沒有鋪張的迷信儀式,沒有成山成海的紙錢與陪葬品。
在莊嚴肅穆的祭天壇上,數百名來自格物院的年輕學子,身穿統一的學士服,代替了傳統的僧道。
他們沒有唸誦經文,而是在太子趙格物的帶領下,用清朗而堅定的聲音,整齊劃一地宣誓。
“窮萬物之理,探天地之秘!”
“以科學之光,照亮矇昧!”
“為萬世開太平,為大梁之崛起而讀書!”
這聲音,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迴盪在京城上空,宣告著一箇舊時代的徹底落幕,和一個新時代的真正降臨。
高高的祭壇之上,林晚與趙奕並肩而立。
她握著那張早已被撫平的黑白照片,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平靜與堅定。
趙奕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遠處那片繁榮昌盛,車水馬龍的都城。
他們的腳下,是一個被徹底改變的國度。
他們的眼前,是一個正在蓬勃興起的文明。
林晚抬起頭,目光穿透了白日的天空,彷彿看到了那片深邃無垠的宇宙。
母親,我很好。
我們,都很好。
這個世界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而我們的目標,是那片你我也曾共同仰望過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