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奕的目光如淬火的寒鐵,落在那自稱“墨班傳人”的男人身上。
“故友?”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太子宮外的空氣,卻因這兩個字而驟然降溫。
皇城之內,敢在皇后臨盆之際,如此突兀地求見,還自稱是皇后生母的“故友”,這本身就是一種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狂悖。
男人卻彷彿感受不到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壓。
他對著趙奕深深一揖,姿態恭敬,眼神卻不卑不亢。
“草民墨塵,見過陛下。”
“草民並非與皇后娘娘有舊,而是與娘娘的生母,林紫茉女士,曾有過一段同研格物之誼。”
林紫茉!
這個名字,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趙奕一下。
他揮退瞭如臨大敵的青鋒和禁軍,獨自面對著這個名為墨塵的男人。
“你有甚麼證據?”
墨塵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中那疊泛黃的圖紙,再次往前遞了遞。
趙奕的目光落在最上方“引電”二字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帶他去偏殿。”
偏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墨塵捧著一杯熱茶,手卻依舊有些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激動。
“陛下可知,紫茉女士當年為何會失蹤?”
他沒有繞圈子,一開口就直擊核心。
趙奕眸光一凝。
“她當年在研究一種……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但那種力量,在世人眼中,與巫蠱、妖術無異。”
“她成功了,卻也失敗了。”
墨塵的眼中流露出無盡的追憶與痛苦。
“她成功地引下了天雷,儲存於一種名為‘萊頓瓶’的法器之中,那是一股足以讓死去的蛙腿跳動,足以在黑夜中綻放瞬時光明的力量!”
“但那一次實驗,也引來了拜火教的覬覦,他們稱其為‘神罰之力’,想要據為己有。”
“為了保護研究心血不落入賊人之手,她引爆了所有的萊頓瓶,製造了一場巨大的混亂,自己則趁機銷聲匿跡,只將一部分最核心的手稿,交給了我。”
墨塵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厚厚氈布包裹的陶罐。
陶罐造型古樸,內外都襯著一層薄薄的錫箔,一根黃銅棒從木塞中穿過,頂端是一個金屬小球。
萊頓瓶。
林晚的聲音突然從殿門口傳來。
她挺著巨大的孕肚,在侍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了進來。她的臉色因為懷孕而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晚晚!”
趙奕一個箭步衝過去,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語氣中滿是責備。
“你怎麼出來了?太醫說了要靜養!”
林晚卻彷彿沒聽到,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隻簡陋的陶罐上。
“墨先生,”她看向墨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母親……她還說了甚麼?”
墨塵看著林晚,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無數次失敗中,依然眼神明亮的女子。
他緩緩起身,再次行了一個大禮。
“紫茉女士說,這世上沒有神明,所謂的雷霆,不過是天與地之間,一場盛大的‘放電’。”
“她說,誰能掌握它,誰就能掌握未來。”
“她還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後人能看懂這份手稿,請一定告訴她,她不是妖女,她只是……走得太快了。”
說罷,墨塵將萊頓瓶高高舉起,用自己衣袖上因摩擦而產生的靜電,在銅棒頂端的小球上反覆摩擦。
滋……
一聲極其微弱的輕響。
一道比髮絲還要纖細的藍色電火花,在銅棒與墨塵的手指間,一閃而逝。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光芒,卻讓整個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奕的瞳孔,在看到那抹藍色電火花的瞬間,劇烈地收縮。
他見識過火藥的爆炸,見識過望遠鏡的千里之外,見識過水泥的堅不可摧。
但眼前這一幕,依舊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這不是火,卻能發光。
這不是力,卻能讓死物跳動。
這是一種全新的、未知的、源自天地本源的力量!
林晚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走上前,輕輕撫摸著那疊粗糙的圖紙,上面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電路圖和公式推演。
她母親,在二十年前的這個矇昧時代,竟然已經觸控到了電磁學的門檻!
“陛下。”
林晚轉過頭,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大梁,即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
三日後,驚蟄。
天空陰雲密佈,春雷在雲層深處醞釀,發出沉悶的咆哮。
京城西郊,一座新建的高塔之上,林晚披著厚厚的斗篷,迎風而立。
在她身前,一根巨大的銅桿直指蒼穹,銅杆的下端,連線著一根粗大的銅線,一直延伸到塔下的一個特殊房間內。
房間裡,趙奕、墨塵,以及幾名格物院最核心的學子,正屏息凝神地看著一個由無數銅片、鋅片和鹽水布料堆疊而成的古怪裝置。
這是林晚根據手稿和自己的知識,連夜趕製出的第一代“伏打電堆”,一個原始的化學電池。
“娘娘,真的……能引下天雷?”一名學子聲音發顫。
在他們的認知中,雷霆,是天帝的怒火,是凡人不可觸碰的神威。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天際。
“轟隆——!”
終於,一道撕裂天穹的巨大閃電,如銀龍般咆哮而下,精準地劈在了那根高聳的引雷針上!
剎那間,連線的銅線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紅光,彷彿有岩漿在其中流淌!
塔下的房間內,連線著電堆的另一端,一個被抽成半真空的玻璃瓶裡,一根細細的炭絲,猛地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
那光芒,比燭火明亮百倍,比月光更加純粹!
它驅散了房間所有的陰暗,將每個人震驚到呆滯的面孔,照得雪白!
趙奕伸出手,彷彿想觸控那道光,卻又敬畏地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道憑空產生、穩定燃燒的光,感受著那股來自未來的、無可匹敵的震撼。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
若將此物用於軍中,黑夜將不再是偷襲的掩護!
若將此物用於礦井,瓦斯爆炸將成為歷史!
若將此物用於千萬家,大梁的夜晚,將亮如白晝!
“這,就是電。”
林晚的聲音,在光芒中響起,平靜,卻帶著神明般的威嚴。
她指向旁邊一個盛滿藍色硫酸銅溶液的燒杯,兩根電極正插在其中。
“它不僅能照明,還能分解萬物,回歸本源。”
在眾人不可思議的注視下,溶液中作為陰極的那根鐵棒上,竟緩緩附著上了一層純淨、光亮的紫紅色金屬。
電解提純!
這意味著,大梁將能獲得純度前所未有的金屬,用以製造更精密的軸承、更鋒利的刀具、更復雜的儀器!
工業革命的最後一塊拼圖,補上了!
就在那道電光照亮整個房間,照亮一個嶄新紀元的瞬間。
“唔!”
林晚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猛地一軟,扶住了旁邊的實驗臺。
趙奕臉色劇變,瞬間閃身到她身旁,一把將她抱起。
“晚晚!”
他低頭一看,只見一股熱流,已經浸透了林晚的裙襬。
林晚的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她抓住趙奕的衣襟,臉上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趙奕……我們的孩子……”
“他好像……也想看看這個新世界了。”
“轟隆——!”
又一聲春雷炸響,彷彿在為即將降生的皇子,獻上最恢弘的禮炮。
趙奕抱著林晚,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衝出高塔,嘶聲力竭地怒吼。
“傳太醫!全城戒嚴!皇后要生了!”
訊息如閃電般傳遍京城。
這一日,驚蟄。
天降雷光,化為神蹟。
格物皇后,即將臨盆。
整個大梁,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一個承載著帝國國運與未來希望的新生命,將伴隨著這劃破時代夜幕的雷光,一同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