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高塔下的騷亂,幾乎在瞬間就席捲了整座皇城。
無數的禁軍鐵騎如潮水般湧出,封鎖了從西郊到太子宮的每一條街道。
太醫院院判張道成,連同數十名京城最負盛名的穩婆、醫女,被軍士們半請半“架”著,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衝向太子宮。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惶恐與不解。
驚蟄日,天降雷光神蹟,皇后娘娘感召天機,即將臨盆!
這訊息,比任何一道聖旨都更具爆炸性,在百姓的口耳相傳中,迅速演變成了神話。
然而,當張道成等人滿頭大汗地衝入太子宮內殿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集體失語。
沒有預想中人仰馬翻的混亂,沒有血水與汙物橫流的產房。
這裡,是一間被臨時改造過的、亮如白晝的偏殿。
數十盞明亮的“電燈”高懸,將殿內照得纖毫畢現,沒有一絲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卻又令人心安的酒精味道。
所有參與接生的醫女和侍女,都換上了一身從未見過的白色棉布短衣,臉上戴著口罩,頭髮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她們正用一種清澈的液體(高度蒸餾酒)反覆清洗著雙手,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而最核心的產床區域,更是被一道巨大的玻璃屏風隔開,形成了一個“無菌區”。
“所有器械,沸水煮過一刻鐘,再用酒精擦拭!”
“血水及時清理,用過的布巾立刻投入石灰桶!”
林晚半躺在床上,額上汗珠密佈,臉色蒼白,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冷靜,清晰地指揮著整個產房的運作。
她不是一個等待被拯救的產婦。
她是一個正在進行一場精密外科手術的主刀醫生。
而手術的物件,是她自己。
趙奕被無情地擋在玻璃屏風之外,這位踏平西域、俯瞰天下的帝王,此刻只能死死地扒在玻璃上,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裡面的身影。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臟跳得比戰鼓還要激烈。
他寧可再去千軍萬馬中衝殺十次,也不願在這裡多待一息。
這種眼睜睜看著摯愛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陛下……陛下您放心,娘娘這是……這是科學接生法,定能母子平安!”張道成在一旁,聲音發顫地安慰著,可他自己看著那聞所未聞的陣仗,心裡也直打鼓。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哇——!”
終於,一聲嘹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如破曉的第一道光,猛地刺破了殿內的死寂!
趙奕的身體狠狠一顫,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了玻璃上。
“生了!生了!是個小皇子!”穩婆激動地高喊。
然而,不等眾人歡呼,林晚急促的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一個!”
甚麼?!
殿內外的所有人,再一次被巨大的震驚攫住!
片刻之後。
“哇——!”
又一聲同樣清脆響亮的啼哭響起,與之前的哭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讓天地都為之動容的生命交響曲。
“是……是位小公主!龍鳳胎!是龍鳳胎啊!”
張道成激動得老淚縱橫,當場跪倒在地,對著產房的方向連連叩首。
“天佑大梁!天佑大梁啊!”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驚天的歡呼。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現,隨著兩位皇嗣的降生,籠罩京城多日的陰雲,竟在瞬間散去。
雨過天晴,一道絢爛至極的七色彩虹,如同一座神橋,橫跨整個京城天際,其一端,正巧落在太子宮的上空!
全城百姓,無論男女老少,盡皆湧上街頭,對著這壯麗的天地異象,對著太子宮的方向,虔誠地跪倒在地。
“神蹟!是皇后娘娘帶來的神蹟!”
“雷光孕子,天降祥瑞!我大梁要出真龍真鳳了!”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匯聚成一股無形的信仰洪流,沖刷著這座古老的都城。
產房內,林晚在極度的疲憊中,露出了一個安心的微笑。
她知道,這不過是雨後正常的物理現象。
但在這一刻,它卻是鞏固民心、推行新政的最好催化劑。
趙奕終於被允許進入。
他看著兩個被包裹在柔軟襁褓中,皺巴巴卻粉嫩的小生命,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
“晚晚……”他轉頭看向虛弱的林晚,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辛苦你了。”
林晚搖了搖頭,輕聲說:“給他們,取個名字吧。”
趙奕深深地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那萬民叩拜的盛景,以及那道象徵著新生的彩虹。
他抱起那個小小的男嬰,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足以昭告天下的莊重與堅定。
“朕的皇長子,當承你我之志,為萬世開太平。”
“朕賜名,趙格物!”
他又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更為嬌小的女嬰,目光中的鐵血化為繞指柔。
“朕的嫡長女,當如你一般,為天下啟蒙昧。”
“朕賜名,趙文明!”
格物!
文明!
這兩個名字,如兩道驚雷,在殿內所有人的心中炸響!
這不是傳統寓意福壽安康的名字,這是兩個時代的旗幟!是這位帝王,向天下宣告他與他的皇后,將要開創一個怎樣未來的誓言!
“傳朕旨意!”趙奕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皇長子趙格物,冊為太子!皇長女趙文明,冊為鎮國公主!”
訊息傳出,舉國歡騰。
而就在太子宮門前,一片禁軍護衛的森嚴之中,一個穿著明黃常服,卻急得像個普通老頭兒的身影,正踮著腳尖,眼巴巴地往裡瞅。
正是太上皇景明帝。
他聽聞訊息,竟然連儀仗都等不及,自己帶著幾個太監,一路小跑著就衝出了皇宮。
“怎麼樣了?生了沒?讓朕瞧瞧!讓朕瞧瞧朕的乖孫!”
這位曾經多疑猜忌的老皇帝,此刻臉上哪還有半分帝王威儀,只剩下最純粹的、屬於祖父的急切與歡喜。
夜深人靜。
林晚躺在床上,翻看著墨塵留下的那份關於電學的手稿。
月子?對她而言,不存在的。
在確保了自己身體恢復良好,並且制定了最科學的產後恢復方案後,她便立刻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她的床邊,放著一疊厚厚的紙張。
那是她正在編寫的大梁第一套,面向未來的“義務教育”教材。
第一冊的名字,叫《格物入門——我們身邊的世界》。
她要讓她的孩子,讓大梁所有的孩子,從牙牙學語開始,就認識到這個世界的真實模樣。
水為甚麼會開?
人為甚麼要吃飯?
星星為甚麼會發光?
她要用最通俗的語言,最生動的圖畫,將這些“神蹟”背後的道理,一一剖析開來。
趙奕處理完政務,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就看到妻子在燈下專注工作的模樣。
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為她披上一件外衣,然後坐在旁邊,看著搖籃裡熟睡的兩個孩子。
一個叫格物,一個叫文明。
這是他的江山,也是他的未來。
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昂揚而幸福的氛圍之中。
然而,就在這片祥和之下,一股來自遙遠大洋的陰影,正在悄然逼近。
一名渾身溼透,滿臉驚恐的信使,騎著快要累死的驛馬,撞開了南境的軍鎮大門。
他帶來的訊息,讓整個大梁的海岸線,都為之顫抖。
“報——!東海急報!”
“有……有龐大的不明艦隊,出現在外海!”
“其船堅炮利,形制詭異,非我大梁水師可比!”
“他們……他們正向我朝海岸線,高速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