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倒臺的血腥味,尚未從京城的空氣中徹底散去。
一場史無前例的寒流,便以雷霆之勢,席捲了整座都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皇城的琉璃瓦,鵝毛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未曾有片刻停歇。
京畿之地的河流盡數冰封,運河航道被凍得如同堅硬的玉帶,南方的糧草與冬菜,徹底斷了來源。
城中柴炭價格一日三漲,尋常百姓家早已無力購買,只能拆了舊傢俱,在嚴寒中苦苦支撐。
凍死餓死者的屍體,每日清晨都會被巡城的兵士從街角巷尾拖走。
民生凋敝,怨氣沖天。
景明帝的寢殿內,地龍燒得滾燙,溫暖如春。
可他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死寂,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剛剛從一場長達四十年的騙局中驚醒,又立刻陷入了天災帶來的巨大恐懼。
“攝政王,戶部可有對策?”景明帝的聲音透著一股虛弱的焦躁。
趙奕垂手而立,神情平靜:“回父皇,戶部已開倉放糧,並嚴令京兆府打擊囤積居奇者,但……城中存糧與柴炭,撐不過半月。”
“菜蔬更是早已絕跡,長期下去,軍民必生疫病。”
景明帝煩躁地揮了揮手,滿朝文武,面對這煌煌天威,竟無一人能拿出有效的辦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殿外。
他想起了那個總能創造奇蹟的身影。
……
漱玉軒。
這裡早已不是甚麼廢棄宮殿,而是一個充滿了奇異造物的“格物之所”。
林晚正站在一排巨大的琉璃櫥窗前。
這些櫥窗,正是她旗下“鏡花緣”最新燒製出的平板玻璃,雖不及現代通透,卻已是這個時代無法想象的神物。
“京城的百姓,快撐不住了。”趙奕走進來,帶來了外面的寒氣與憂慮。
林晚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些玻璃,只是淡淡地開口。
“泥土之下,自有暖意。”
“水汽迴圈,可生甘霖。”
“只要有光,萬物就能生長,無論冬夏。”
趙奕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充滿了絕對的信任與一絲好奇。
他早已習慣了從她口中聽到這些顛覆常識,卻又總能應驗的“真理”。
“晚晚,你想做甚麼?”
林晚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要在這寒冬臘月,為父皇,也為這京城百萬軍民,獻上一份……綠色的奇蹟。”
三日後。
京郊的皇家莊園內,一座巨大的、前所未見的建築拔地而起。
它以堅固的木料為骨架,四壁與屋頂,盡數鑲嵌著巨大的透明琉璃,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如同一座水晶宮殿,閃爍著夢幻般的光芒。
宮殿之內,卻溫暖如春。
數條深溝被挖開,引來地下深處的溫泉水,滾燙的水汽在溝渠內盤旋,為整座“暖房”提供著源源不絕的熱量。
這,便是林晚口中的“地熱”。
她親自帶著工匠,將經過篩選的、最耐寒的種子,播撒進肥沃的土壤中。
當第一抹嫩綠的芽,破土而出時,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都激動地跪倒在地,朝著林晚的方向,拼命地磕頭。
神蹟!
這絕對是神蹟!
……
臘月二十,御膳房。
一場為犒勞百官而設的宮宴,正在緊張地籌備中。
當一筐筐翠綠欲滴、葉片上還帶著露珠的青菜,被送到御膳房時,整個御膳房的廚子和太監,全都傻了。
他們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在這連城外枯草根都被挖盡的寒冬,哪裡來的新鮮蔬菜?
這嫩綠的色澤,這清新的氣息……簡直比夏日的貢品還要鮮活!
當晚,承天殿。
文武百官縮著脖子,臉上都帶著菜色,宴席的氣氛沉悶而壓抑。
就在此時,一隊宮女魚貫而入。
她們手中托盤上,盛著的不是甚麼山珍海味,而是一盤盤簡簡單單的,清炒時蔬。
那碧綠的顏色,在那一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戶部尚書王安石顫抖著手,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
那清甜爽脆的口感,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是真的!
不是幻覺!
“這……這……神仙手段!當真是神仙手段啊!”一位老臣失聲驚呼,眼淚都流了下來。
景明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百官失態的模樣,再看看那盤中翠色,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看向站在趙奕身側,神情淡然的林晚,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鎮壓魔物,起死回生,如今,更能逆轉天時,於寒冬之中催生萬物!
這不是神女,又是甚麼?
趙奕在所有人的震驚中,站了出來,聲音清晰地響徹大殿。
“啟稟父皇,此乃王妃以‘格物之學’,效法天地,所建之‘溫室’。”
“此法,可令蔬果不懼嚴寒,四季生長。”
“王妃願將此‘溫室之法’,無償獻於朝廷,以解京城燃眉之急!”
轟!
整個大殿,徹底炸開了鍋。
無償獻出!
這等神仙妙法,足以傳家萬世,富可敵國,秦王妃竟然願意就這麼獻出來?
一瞬間,所有看向林晚的目光,都變了。
那裡面,不再僅僅是敬畏,更增添了無與倫比的崇敬與狂熱。
原本對趙奕推行新政心懷牴觸的保守派官員,此刻也閉上了嘴。
在這樣的“神蹟”面前,任何祖宗成法,任何陳規舊俗,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趙奕抓住時機,再次躬身。
“父皇,兒臣懇請,以‘溫室之法’為始,於全國推行‘格物興農’之策,設‘格物院’,廣納天下能工巧匠,以新法強我大梁國本!”
“準!”
景明帝一拍龍椅,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朕,準了!”
短短數日,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溫室,在京城內外拔地而起。
天價的菜蔬,價格迅速回落。
無數百姓,因為這一口救命的青菜,免於疫病之災。
一時間,“攝政王妃”的名號,響徹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們自發地,在城中最好的地段,為她修建了一座生祠。
祠堂落成那日,萬民空巷,香火鼎盛,竟比皇家宗廟,還要興旺幾分。
林晚的聲望,在民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
遙遠的西域,拜火教總壇。
一座建立在火山之上的恢弘神殿內。
大祭司阿薩辛看著手中從大梁傳來的密報,那張佈滿詭異刺青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鎮壓聖火,逆轉天時……”
“東方,出現了一個可怕的‘異數’。”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透神殿的穹頂,望向東方。
“看來,必須由我親自走一趟,取回吾主失落的神力。”
幾乎是同一時間。
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停在了攝政王府的門前。
面容憔悴的淑妃,不顧宮中禁令,在天機閣密探的護送下,從藥王穀日夜兼程地趕了回來。
她見到的不是趙奕,而是剛剛從宮中返回的林晚。
“王妃!”
淑妃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
“出事了!”
“藥王谷的谷主,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