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如泣如訴的“紫茉”,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塵封二十年的記憶禁區。
景明帝枯槁的手死死攥著林晚的衣袖,渾濁的眼淚滾滾而下。
他醒了。
不是被噩夢驚醒,而是在那粒白色藥丸帶來的、久違的無痛安眠中,主動醒來。
他的眼神,第一次沒有了帝王的威儀與猜忌,只剩下一種剝離了所有偽裝的、孩童般的脆弱與悔恨。
“你……不是她。”
景明帝看著林晚那張與記憶中七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清冷麵容,聲音沙啞地鬆開了手。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床邊,像一個最耐心的聆聽者。
“朕知道,你比她更狠,也比她更……有辦法。”景明帝喘息著,目光投向虛空,彷彿在與二十年前的鬼魂對話。
“她也懂這些‘格物’之術,她說,萬物皆由最微小的‘原子’構成,她說,點石成金,違背‘質量守恆’。”
“朕那時以為,她是天賜的仙女,能為朕煉製出真正的長生不死藥。”
景明帝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狂熱,又迅速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可她拒絕了。”
“她給了朕那份‘鍊金手札’,告訴朕,有一種‘毒石’,可以釋放出無窮的能量,但那不是神恩,是魔鬼的詛咒,一旦失控,足以將整個京城化為焦土,讓萬物凋零,百年不生。”
“她要朕毀了它,永遠不要去觸碰那種力量。”
景明帝劇烈地咳嗽起來,眼中滿是血絲。
“朕不信!朕是天子!天下萬物,都該為朕所用!”
“朕逼她,用她的家人,用她的名節,用盡了一切手段逼她。”
“最後……”景明帝的聲音顫抖起來,“她選擇了假死,從那場大火中徹底消失,給朕留下了那顆‘聖火之種’的樣品,和一句警告——當幽藍之火重現人間,便是趙氏江山傾覆之時。”
林晚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谷底。
真相,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殘酷。
母親林紫茉,那個先行者,她不是在探索這個世界的奧秘,她是在守護這個世界!
她留下的元素週期表,不是一份科技藍圖,而是一份封印著魔鬼的地圖!她標記出的那些元素,尤其是後面的放射性元素,是在用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方式,劃下絕對的禁區!
光明教,李福海,他們所追尋的,不過是母親當年為了震懾景明帝,而洩露出的、關於“核”的皮毛。
而景明帝,這個被長生慾望吞噬的帝王,他一邊恐懼著這種力量,一邊又病態地渴望著它,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裡,秘密地進行著研究。
這才是所有陰謀的真正源頭。
“朕錯了……”景明帝老淚縱橫,他抓住林晚,“紫茉……秦王妃,你一定有辦法,徹底鎮住那個魔物,對不對?朕把一切都給你,只要你能讓朕安穩地活下去!”
林晚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
“臣媳,遵旨。”
她轉身走出寢殿,迎面便撞上了等候在外的趙奕。
“天機閣查到,光明教斂聚的錢財,有相當一部分,是透過丞相府的地下錢莊流轉的。”趙奕遞過來一份密卷。
“林建德,參與其中。”
林晚接過密卷,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知道了。”
這條線,該收了。
……
秦王府。
林雪薇精心打扮了一番,蓮步輕移,端著一碗親手燉的參湯,走進了趙奕的書房。
她算準了時間,林晚被皇帝纏在宮中,這正是她取而代之的最好時機。
“王爺,您日夜為國事操勞,雪薇為您燉了些補品……”她用最柔弱無骨的聲音說道,眼中含著一汪春水,作勢便要靠過去。
趙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翻動著手中的書頁。
“青鋒。”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下一瞬,侍衛青鋒如同鬼魅般出現,抓著林雪薇的胳膊,像拎一隻小雞。
“王爺?”林雪薇花容失色,不敢置信。
趙奕終於抬眼,那目光比窗外深冬的寒冰,還要冷上三分。
“本王的王妃,不好當。”
“想坐她的位置,先試試秦王府的湖水,夠不夠冷。”
話音未落。
“噗通!”一聲巨響。
林雪薇被青鋒毫不留情地,直接從視窗丟進了王府那個人工湖裡。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將她吞沒,澆熄了她所有的痴心妄想。
書房內,重歸寂靜。
趙奕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看他的書。
……
當林晚回到闊別已久的丞相府時,整個府邸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她沒有理會下人們驚恐的目光,徑直走向林建德的書房。
林建德正焦躁地來回踱步,看到林晚,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來:“晚兒,你可算回來了!宮裡……”
林晚打斷了他。
她將一疊紙,輕輕放在了書桌上。
那是一份他親手偽造的,向吏部尚書裴矩舉薦自己心腹的“萬言書”。
林建德的臉色,瞬間煞白。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取過燭臺,當著他的面,點燃了那份凝聚了他所有野心的“萬言書”。
火苗升騰,將紙張吞噬,化為灰燼。
“我的路,我自己走。”林晚的聲音,平靜無波,“你的路,到頭了。”
“你……你這是甚麼意思!”林建德又驚又怒。
林晚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了另一本賬冊,丟在他面前。
“這是丞相府近十年來,所有往來賬目。”
“你做得很乾淨,用了特殊的藥水抹去了痕跡,又用新墨覆蓋。”
林建德瞳孔劇震。
“可惜,”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種藥水,在紫外光下會產生熒光。而你用的新墨,與十年前的舊墨,石墨顆粒的配比,完全不同。”
她用最簡單的化學與物理知識,將林建德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罪證,徹底還原。
賬本上,一筆筆與光明教地下錢莊的資金往來,一條條貪墨朝廷款項的記錄,在燭火下,觸目驚心。
“不……不可能……”林建德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引以為傲的權謀心計,在這個女兒面前,脆弱得如同窗戶紙。
就在此時,書房的大門被轟然踹開。
皇城司指揮使冷無赦,帶著一隊飛魚服密探,走了進來。
“奉攝政王令!”
“戶部查實,丞相林建德,涉嫌鉅額貪腐,並與光明教逆黨有染,證據確鑿!”
“即刻革職查辦,抄沒家產,打入天牢,聽候聖裁!”
冰冷的鐐銬,鎖住了林建德的雙手。
他被拖拽著,經過林晚身邊時,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逆女!你不得好死!我是你父親!”
林晚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恨,甚至沒有一絲情緒。
就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實驗樣本。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當年從母親失蹤,你扶正柳氏,任由我被欺凌的那一刻起。”
“林建德,你就已經死了。”
她轉過身,再也沒有看那張絕望扭曲的臉,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囚禁了她前半生的牢籠。
門外,夜色深沉。
丞相府的哀嚎與混亂,被她徹底拋在了身後。
從此,世上再無相府嫡女林晚。
只有,攝政王妃,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