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海……”
三個字，從林晚的唇間無聲地溢位，卻在寂靜的偏殿內，砸出了千鈞之重。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彷彿隱藏著無數擇人而噬的鬼魅。
趙奕的眼神瞬間凝固，他看著林晚手中那兩份在黑暗中散發著同樣幽藍微光的樣本，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李福海。
那個跟在父皇身邊四十年，比任何皇子都更得信任，看起來永遠謙卑恭順、人畜無害的老太監。
他竟是藏得最深的那條毒蛇！
“晚晚，你打算怎麼做？”趙奕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直接拿下，嚴刑拷打？
不。
林晚緩緩搖頭，將那兩份樣本小心翼翼地封存好。
她的神色平靜得可怕，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名為“實驗”的興奮光芒。
“對付這種潛伏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酷刑是最低效的手段。”
“他的心防，比皇城司水牢的石壁還要堅固。”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但再堅固的堡壘，也怕從內部瓦解。”
“我要讓他自己，親手摧毀自己的防線。”
……
次日。
秦王妃要在偏殿之內，為陛下煉製“祈禳仙丹”的訊息，不脛而走。
這處原本僻靜的宮殿，被皇城司的精銳裡三層外三層地封鎖起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而李福海，作為唯一能近身伺候景明帝的人，自然擁有了旁人無法企及的“特權”——每日三次，親自前來“監督”煉丹程序，併為王妃送上所需之物。
當他第一次踏入那間被改造過的殿閣時，饒是這位在宮中浮沉四十載的老太監，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殿內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從未聞過的草藥與礦石混合的氣味。
林晚身著一襲方便活動的素色長裙，正站在一張長長的琉璃案前。
那案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琉璃器皿，有的細長如頸，有的圓肚如球，裡面盛著五顏六色的液體，在燭火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王妃娘娘，您這是……”李福海躬著身子，試探性地問道。
林晚頭也不抬，只是用一根細長的琉璃棒，小心地攪動著一個燒杯中的透明液體。
“我在配製一種藥。”
她的聲音，空靈而冷漠。
“一種能讓人……說真話的藥。”
李福海端著托盤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說……真話？”
“不錯。”林晚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眼神彷彿能穿透皮囊，窺見他最深處的秘密，“此藥無色無味，混入飲食之中，神仙難辨。服下後，一個時辰內，心中所思所想，便會盡數吐露，無一遺漏。”
她頓了頓，拿起另一個裝著藍色液體的瓶子，緩緩道：“尤其是那些隱藏最深的，最恐懼被人知曉的秘密。”
李福海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冷汗。
他強作鎮定地笑道：“王妃娘娘真是神人，竟能配出此等神藥。”
林晚沒有再理他，只是專注地進行著她的“實驗”。
接下來的兩天，李福海每次前來，都能看到林晚在“煉製”那所謂的“真言丹”。
他親眼看到，林晚將一滴透明的液體滴在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身上，那兔子先是安靜下來，隨即開始發出各種奇怪的叫聲，彷彿在訴說著甚麼。
他更親眼看到，林晚將一小撮白色粉末投入清水，清水瞬間沸騰，冒出滾滾白煙。
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
那不是武功，不是內力，而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近乎“道法”的力量。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知道，秦王妃已經懷疑他了。
這個妖女，正在用一種他無法抗衡的方式，一步步逼近真相。
他不能再等了！
第三日，深夜。
李福海像往常一樣，端著景明帝的宵夜——一碗由林晚親自調配的蓮子羹，走向皇帝的寢殿。
他的腳步很穩，臉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恭順。
只是，在他寬大的袖袍之下，一根細小的、中空的銀簪，早已被他的指尖死死攥住。
銀簪內，藏著他最後的底牌——“化骨水”，一種從西域奇花中提取的劇毒，無色無味，見血封喉。
只要景明帝一死，宮中必將大亂，秦王和那個妖女自顧不暇，他便有機會趁亂逃出生天，重整旗鼓！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寢殿內，燭火通明。
景明帝正靠在床頭，精神看起來不錯。
“陛下，宵夜來了。”李福海躬著身子，將蓮子羹呈上。
就在他轉身，準備將毒藥彈入碗中的那一剎那。
一道清冷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在他身後響起。
“李總管，這羹裡，是不是還少了一味藥？”
李福海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回頭，只見林晚和趙奕，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殿門之內，如同兩尊索命的閻羅。
完了！
李福海腦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瘋狂的舉動。
他猛地撲向龍床，袖中毒簪直刺景明帝的咽喉！
“妖女！秦王！我跟你們拼了！”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閃過，皇城司指揮使冷無赦如同鬼魅般出現，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聲清脆得令人牙酸。
李福海慘叫一聲，整個人被踹翻在地，被兩名皇城司密探死死按住。
景明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面無人色，他看著在地上瘋狂掙扎、狀若瘋魔的李福海，渾身劇烈顫抖。
“李福海！你……你竟敢弒君！”
“哈哈哈……”李福海披頭散髮，發出了夜梟般的狂笑，“弒君？趙桀！你這個篡位者的後人，也配稱君？！”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滔天的、積壓了四十年的仇恨。
“我，不姓李！”
“我姓宇文！前朝大周，皇族宇文氏！我乃大周昭武帝的嫡孫！”
“四十年前，你們趙家謀朝篡位，屠我宇文氏滿門！我苟活於世，入宮為奴，就是為了今天！我要看著你們趙氏江山，毀於一旦！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真相大白！
這石破天驚的真相，讓整個寢殿死一般的寂靜。
景明帝怔怔地看著這個伺候了自己一輩子的“奴才”，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背叛！
徹頭徹尾的，長達四十年的背叛！
“凌遲！”
良久，景明帝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鼓。
“給朕將這個逆賊……凌遲處死！誅其九族！”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了整個皇宮。
所有與李福海有過接觸的宮人，盡數被投入天牢，嚴加審問。
而在這場血雨腥風之中，林晚卻異常平靜地向景明帝提出了一個請求。
她需要一處絕對清淨、不受打擾的地方，用以研究“毒石”，併為陛下煉製能夠“鎮壓心魔，延年益壽”的真正丹藥。
早已被恐懼和背叛擊垮的景明帝，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他將宮中一處偏僻但守衛森嚴的廢棄宮殿“漱玉軒”，賜給了林晚，並下旨，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立斬。
一座掛著“煉丹房”牌子的，大梁王朝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微型“格物實驗室”，就此誕生。
與此同時，朝堂之上，風雲變幻。
景明帝因“遇刺受驚”，龍體抱恙，不再上朝。
一道冊封聖旨，震驚朝野。
秦王趙奕，護駕有功，智破奸宄，特晉封為“攝政王”，總領朝政，代天子行權！
冊封大典上，趙奕神情平靜地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他習慣在最強大的時候，向世人展示自己最“弱”的一面。
幾日後。
景明帝多年的偏頭痛再次發作，疼得他在龍床上翻來滾去，太醫們束手無策。
林晚只是送去了一粒白色的小藥丸，和一杯溫水。
景明帝服下後，不過一刻鐘，那糾纏他半生的劇痛，竟奇蹟般地消失了。
前所未有的舒暢，讓他陷入了久違的沉睡。
昏睡之中，他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看到了那場沖天的大火，看到了那個在火光中決絕離去的、讓他又愛又怕的身影。
他無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守在床邊的林晚。
那張枯瘦的臉上，滿是脆弱與依賴。
他的嘴唇翕動，用一種夢囈般的、只有林晚才能聽清的聲音，喃喃道：
“紫茉……”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