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並非源自身體的冰冷,而是認知被顛覆後,從靈魂深處炸開的絕對驚駭。
林晚死死攥著那塊粗糙的、不知名的獸皮。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韌而古老,但上面那用暗紅色顏料繪製的圖譜,卻像一道跨越了千年時空的閃電,狠狠劈在她的腦海裡。
H、He、Li、Be、B、C、N、O、F、Ne……
這絕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這絕不是任何一個大梁人,甚至是前朝古人能夠理解的符號。
這是獨屬於另一個文明,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符號的筆跡上。
那是一種極其有力而流暢的筆法,帶著一種急切的、想要將腦中知識傾瀉而出的利落感,絕非古人那種一筆一劃的館閣體。
更重要的是,在角落裡,她看到了一個用同樣筆法寫下的、極其微小的簽名。
那不是漢字。
而是兩個英文字母的縮寫——“ZM”。
茉。
紫茉。
林紫茉!
林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屏住。
所有的線索,在瞬間串聯成了一條完整而恐怖的邏輯鏈。
母親失蹤前,曾多次獨自來到存放皇家秘聞的“天祿閣”。
天祿閣的廢棄木箱中,出現了這張來自現代文明的元素週期表殘片。
殘片上,留下了母親閨名的拼音縮寫。
一個讓她頭皮發麻的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她的母親林紫茉,那個在所有人記憶中溫婉賢淑的丞相嫡妻,那個傳說中產後血崩而亡的女人……
很可能,和她一樣。
是來自同一個世界,比她更早來到這個時代的——穿越者!
一個“格物者”。
林晚緩緩將那塊獸皮殘片摺好,貼身藏入懷中。
那冰冷的觸感緊貼著她的肌膚,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這個時空唯一的異數,最大的秘密。
可現在看來,她只是一個追隨著前人腳步的後來者。
而她的母親,這位先行者,究竟在這裡經歷了甚麼?她為何要繪製這張表?又為何會失蹤?
這背後,究竟還藏著怎樣驚天的陰謀?
黑暗中,林晚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要面對的,或許不再是這個王朝的腐朽與傾軋,而是一個跨越了時空的,更龐大,也更危險的謎局。
……
接下來的幾日,景明帝的寢殿,一掃往日的衰敗死氣。
林晚親自定製的“清心散”與“藥膳”,取代了所有苦澀的湯藥。
所謂的“清心散”,不過是磨成細粉的各類堅果、穀物胚芽與微量礦物質的混合物,用以補充景明帝長期服用丹藥而缺失的各類維生素與微量元素。
而“藥膳”,則是嚴格計算了卡路里與營養配比的現代營養餐。
在戒斷反應與巨大恐懼的雙重摺磨下,景明帝的身體早已不信任任何藥物,卻對林晚這種“食補”之法,抱以了極大的期望。
幾日下來,他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不再整夜噩夢,面色也恢復了些許紅潤。
這日午後,趙奕入宮請安,景明帝竟破天荒地留他一同用了午膳。
看著趙奕,景明帝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沒有了猜忌與審視,反而帶著一絲複雜的歉疚與後怕。
“老七,這些年……委屈你了。”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卻讓一旁的李福海都變了臉色。
趙奕神色平靜,只是淡淡道:“兒臣不敢。”
景明帝擺了擺手,長嘆一聲:“是父皇……被那些妖人矇蔽了太久。”
他望向窗外,似乎在透過這宮牆,看向那個正在御膳房忙碌的身影。
“秦王妃,是你的福星,也是我大梁的福星啊。”
這番話,很快便傳遍了後宮。
宮中的風向,一夜之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林晚只是一個手握奇術、令人敬畏的秦王妃。
那麼現在,她已然成了能鎮壓“滅世魔物”、能讓帝王“起死回生”的“神女”。
她手中的金牌,成了比聖旨更好用的通行令。
無數嬪妃貴人,想盡辦法要與秦王府搭上線,只為求得一句“神女”的指點。
而在這片尊崇與敬畏之下,是暗流的急速湧動。
趙奕藉著景明帝的“愧疚”與放權,名正言順地開始接觸京畿防務,原本屬於九皇子一派的勢力,被他迅速收攏、清洗。
而華妃裴姝的母族——河東裴氏,在見識了秦王府的雷霆手段與通天權柄後,也徹底放下了士族的矜持。
一份由兵部尚書裴矩親手寫下的效忠密信,與無數珍寶一同,被悄悄送入了秦王府。
一切,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林晚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從未有過片刻的放鬆。
因為她知道,那個藏在“光明教”背後的真正敵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危險,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這天深夜,林晚結束了對景明帝最後一次脈象的記錄,正準備返回偏殿休息。
當她獨自一人,提著燈籠走過御花園僻靜的抄手遊廊時。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的假山陰影中襲來!
快!
快到極致!
那是一抹淬著劇毒的寒光,直取她的後心要害!
拜火教的“影衛”!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但她的身體,卻做出了比大腦更快的反應。
她沒有閃躲,反而猛地向前一步,一腳踢在了遊廊的一根銅製地線上!
那是她以“加固宮殿,防範雷擊”為由,命人鋪設的簡易電路。
“啪!”
地線被踢起的瞬間,與上方一根同樣不起眼的銅線觸碰到了一起。
一個由數個大型“萊頓瓶”串聯而成的簡易高壓電容,瞬間完成了放電!
而在那刺客必經之路的地面上,一盆用作裝飾的蘭花盆景下,早已被她潑灑了大量的濃鹽水!
“滋啦——!”
一聲刺耳的爆響!
肉眼可見的藍色電弧,在潮溼的地面上瘋狂跳躍!
一股刺鼻的、如同消毒水般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是氯氣!
那個黑衣刺客顯然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他被那瞬間爆開的電光晃得眼前一花,隨即被那股劇毒的氣體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的身法,出現了致命的停滯。
“拿下!”
趙奕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從另一側的陰影中響起。
數名天機閣的頂尖密探,如鬼魅般撲出。
那名“影衛”自知任務失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要咬碎口中毒囊自盡!
但,一道更快的身影,一掌切在了他的下頜,巨大的力道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
刺客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林晚走到那灘水跡旁,看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黃色氣體,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她緩緩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玻璃試劑瓶和一小塊紗布,在那刺客剛剛掙扎時,留在廊柱上的一抹血痕上,小心翼翼地蘸取了樣本。
“王爺,”她站起身,看向趙奕,“不必審了,他甚麼都不會說。”
“我要用我的方法,讓他自己‘開口’。”
回到偏殿,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頂級實驗室。
燭火下,林晚將血樣滴在特製的玻片上。
她沒有現代化的離心機和顯微鏡,卻有自己的一套“土辦法”。
她利用幾種特殊的植物凝集素,對血樣進行簡單的血型鑑定。
結果很快出來。
是這個世界最常見的血型。
線索,似乎斷了。
但林晚的目光,卻落在了那抹血跡的邊緣。
在燈火的映照下,那血色之中,似乎混雜著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白色粉末。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她用銀針小心地挑起一點粉末,放在另一塊玻片上,滴上了一滴強酸。
沒有反應。
她又換了一種強鹼。
依舊沒有反應。
這說明,此物性質極其穩定。
林晚的腦中,飛速閃過她所知的所有化學物質。
最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取來一點從“聖火之種”上刮下來的粉末,那是純度極高的放射性金屬。
她將兩份樣本並排放在一起。
在黑暗中,那兩點粉末,竟都散發出了同一種,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
刺客的血液裡,竟然沾染了和“聖火之種”同源的物質!
這意味著,他長期接觸這種“毒石”!
皇宮大內,有誰能長期接觸這種被景明帝視為夢魘的“魔物”?
林晚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身影。
一個每日為景明帝端茶送藥,整理床榻,甚至處理那些被皇帝視為不祥之物的舊丹藥瓶的身影。
一個永遠躬著身子,滿臉堆笑,看起來最無害,也最忠誠的身影。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景明帝寢殿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李……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