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的鬧劇,以雷霆萬鈞之勢,迎來了它的終章。
聖旨連下三道。
第一道,九皇子趙垢,受妖人蠱惑,冒犯天顏,著削去皇子之位,貶為庶人,終身幽禁於宗人府高牆之內,非死不得出。
曾經那個附庸風雅、與世無爭的皇子,在長生殿外跪了一夜,最終被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拖走時,已是神志不清,嘴裡反覆唸叨著“神恩浩蕩”。
第二道,華妃裴姝,教子無方,自請降位為嬪,褫奪協理六宮之權,遷居偏殿,閉門思過。
第三道,則是昭告天下,“光明教”乃邪教,其教主李鬼妖言惑眾,罪大惡極,著皇城司嚴審其黨羽,凡涉案者,一律嚴懲不貸。
三道旨意,如三柄重錘,將這場由“光明教”掀起的風波,徹底砸得粉碎。
京城的權貴圈,人人自危。
而這一切的中心,秦王府,卻是一片風平浪靜。
書房內,林晚正低頭看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卷宗,上面詳細記錄了九皇子府被查抄出的所有物品清單。
“王妃,”趙奕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華妃……不,現在該叫裴嬪了,她派人送來了一樣東西。”
林晚抬起頭。
只見一名天機閣的密探,雙手呈上一個密封的白玉瓷瓶。
“裴嬪說,這是她從趙垢府中偷偷留下的‘聖水’,希望能對王妃有所幫助。”
林晚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位裴三娘,果然是頂級玩家。
在兒子徹底淪為棄子的瞬間,她沒有哭鬧,沒有求情,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切割,並立刻送上了投名狀。
她賭的是,秦王府才是未來的贏家。
她要用這份“聖水”,換一個裴氏家族的未來。
“她是個聰明人。”林晚淡淡評價了一句,接過瓷瓶。
“聰明人,總比蠢貨有用。”趙奕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
一個甘願成為“局外之眼”的淑妃,一個果斷投誠的裴嬪,林晚正在不動聲色間,將宮中最重要的幾雙眼睛,都變成了自己的棋子。
林晚沒有耽擱,帶著瓷瓶直接進入了她的專屬實驗室。
燭火下,她用玻璃滴管吸取了少許“聖水”,滴入一個盛有清水的燒杯中。
無色,無味。
看起來與普通的水,毫無區別。
但當林晚投入一片特製的試劑紙後,試紙的末端,瞬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
重金屬反應。
林晚眼神一凜,立刻開始進行更復雜的萃取與分離。
一個時辰後。
看著沉澱在燒杯底部的幾粒微不可見的、泛著灰黑色光澤的金屬微粒,林晚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鉛,還有微量的汞。
這些東西,單次飲用或許不會致命,但長期、持續地攝入,會一點一滴地侵蝕人的神經系統,讓人變得偏執、易怒、神志不清,最終徹底淪為一具被操控的行屍走肉。
好惡毒的手段!
光明教給信徒們洗腦,不僅僅靠那些化學戲法和心理暗示,更是在用這種物理方式,從根本上摧毀一個人的理智!
九皇子趙垢的狂熱,終於有了最科學的解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趙奕略帶急切的聲音。
“晚晚,宮裡來人了,父皇……快不行了。”
林晚收拾好實驗器材,快步走出。
景明帝的情況,比趙奕說的還要糟糕。
斷絕“養生丹”的戒斷反應,加上長生殿上那場極致的驚嚇,徹底摧毀了他本就衰敗的身體。
他整夜整夜地做著噩夢,夢裡全是二十年前那場焚盡半座禁宮的“天火”,和那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毒石”。
太醫們跪了一地,卻連一劑安神湯都喂不進去,景明帝只要聞到藥味就會歇斯底里地打砸。
他的疑心病,已經達到了頂峰。
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藥。
當林晚走進寢殿時,聞到的是一股濃重的、衰敗的氣息。
景明帝形銷骨立地蜷縮在龍床上,看到林晚,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才終於爆發出一絲求生的光亮。
“秦王妃……”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林晚的衣袖,“那個妖物……你鎮住了它……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你一定有辦法救朕!”
林晚垂眸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
“回父皇,臣媳確實有一個法子。”
“但此法並非用藥,而是要為陛下‘洗髓伐毛,革鼎換新’。”
洗髓伐毛?
景明帝一怔。
“臣媳將為陛下一日三餐,重新定製。以最純淨之五穀,輔以微量之金石,調和陛下體內失衡之氣,將二十年來沉積於骨血中的毒素,盡數排出。”
林晚將現代的營養學、微量元素補充和排毒理論,用一種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充滿玄妙色彩的語言,包裝了起來。
對一個已經被恐懼和死亡陰影籠罩的人來說,這聽起來,比任何湯藥都更像是救命的稻草。
“好!好!”景明帝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連聲應允,“就依你!一切都依你!”
他當場賜下了一塊純金令牌。
“持此令牌,皇宮大內,任何地方,你皆可去得!所有御廚、太醫,皆聽你調遣!若有違逆者,先斬後奏!”
這道口諭,無異於將半個皇宮的掌控權,交到了林晚手上。
林晚平靜地接過了金牌,心中卻無半點波瀾。
她知道,這信任背後,是更深的恐懼與利用。
但,這正是她想要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幾乎是以皇宮為家,親自監督御膳房為景明帝準備特殊的“藥膳”。
而就在她逐漸掌控皇帝飲食起居的同時,一封來自千里之外藥王谷的加急密信,透過天機閣的渠道,送到了她的手上。
是淑妃的親筆信。
信中,除了報平安和彙報她分析宮中情報的心得外,在末尾,她提及了一件看似不經意的往事。
“……臣妾忽憶起,二十年前,林夫人失蹤前數月,曾多次獨自一人,前往內庫深處的‘天祿閣’。那裡是皇家存放前朝遺物與海外貢品的秘地,不知與此事是否有關……”
林晚的生母,林紫茉!
天祿閣!
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母親當年失蹤,一直是個謎。現在,這個謎團,似乎終於有了一絲線索。
而這條線索,恰好指向了她剛剛獲得許可權的地方。
當晚,林晚手持金牌,獨自一人,走進了戒備森嚴的皇家藏書閣。
她沒有去查詢甚麼醫書古籍,而是根據淑妃的提示,直奔存放雜項檔案的偏殿,尋找與“天祿閣”相關的卷宗。
偏殿內塵封已久,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腐朽的味道。
林晚點亮一盞風燈,在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間穿行。
她利用自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迅速篩選著那些枯燥的入庫清單。
“前朝玉璽……”
“西域琉璃盞……”
“無名氏鍊金手札……”
當看到“鍊金手札”幾個字時,林晚的動作一頓。
她抽出那份卷宗,開啟一看,裡面正是那份她已經見過的,製造“聖火之種”的流程圖的另一份抄本。
看來,景明帝對這個東西的研究,從二十年前就開始了。
她將卷宗放回原處,繼續尋找。
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黃花梨木箱。
鎖是銅鎖,結構並不複雜。
林晚用兩根髮簪,輕易地就將其捅開。
箱子裡,裝的都是一些破損的、被認為是“不祥之物”的卷軸。
她一卷卷地翻看。
忽然,她的指尖,觸到了一片異樣的、堅韌的質感。
那不是紙,也不是尋常的羊皮。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藉著燈光展開。
那是一塊不知甚麼動物的皮製成的殘片,上面用一種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些奇怪的方格和符號。
在看到那些符號的瞬間,林晚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地收縮!
只見那張殘破的皮捲上,赫然繪製著一個網格狀的圖譜。
在那些格子裡,填著一個個她無比熟悉的符號。
H、He、Li、Be、B、C、N、O、F、Ne……
雖然排列方式有些古怪,符號的書寫也帶著一種古樸的筆觸,但那毫無疑問——是一張現代化學元素週期表的雛形!
林晚的大腦,在這一刻,轟然炸響。
她穿越到這個世界,最大的依仗,便是這套來自現代文明的科學體系。
可現在,一張記錄著這套體系核心基石的圖譜,卻出現在了千年之前的、大梁王朝的皇家秘庫之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母親林紫茉,為何要來這裡?
這個世界,究竟還隱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
林晚死死地攥著那張皮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