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的死寂,被景明帝粗重如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撕裂。
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方式落幕。
沒有神罰,沒有神恩。
只有冰冷的鉛盒,和一個女人平靜到可怕的側臉。
景明帝癱軟在龍椅旁的地面上,由李福海和兩名內監攙扶著,渾身依舊在無法自控地顫抖。
他望向林晚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裡面再無半分帝王的審視與猜忌,只剩下溺水者抓住唯一浮木般的、極致的依賴與恐懼。
“秦王妃……”
景明帝的聲音嘶啞乾澀,他死死盯著林晚手中的鉛盒,彷彿那裡面鎖著的不是甚麼“毒石”,而是他二十年來的夢魘。
“此物,交由王妃全權處置。”
“那個妖人……也交由你審問!”
“朕要知道,所有的一切!二十年前的,現在的!所有!”
他幾乎是在咆哮,帝王的威嚴在巨大的恐懼面前,早已蕩然無存。
“臣媳,遵旨。”
林晚微微頷首,平靜地接下了這道賦予她無上權柄的旨意。
她轉身,目光與趙奕在空中交匯。
趙奕對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一個手勢揮下,早已潛伏在殿外的天機閣暗衛與皇城司的精銳,如潮水般湧入。
那個昏死過去的光明使者,被毫不客氣地拖走,消失在深宮的陰影裡。
……
皇城司,天字號水牢。
這裡是京城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陰暗,潮溼,空氣中永遠瀰漫著血腥與絕望的氣息。
光明使者被一盆冰冷的鹽水潑醒。
刺骨的寒意讓他猛地一顫,睜開眼,看到的是四面冰冷的石壁,和麵前那個提著一盞孤燈,靜靜站立的女人。
林晚。
“妖女!你對我做了甚麼!”他色厲內荏地嘶吼。
林晚沒有回答。
她將燈盞放在一旁的石臺上,從藥箱中取出一支纖細的銀針,針尖在燈火下閃爍著幽微的光。
“我不會用刑。”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迴響,清晰而冷漠。
“用刑太慢,也太髒。”
“我只是來幫你……回憶一些事情。”
光明使者看著那根銀針,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瘋狂:“你以為我會怕這個?我乃光明使者,神明護體!”
林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她上前,無視對方的掙扎,精準地將銀針刺入他頸後的一處穴位。
“這不是毒藥。”
林晚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
“它只會放大你感官,讓你聽得更清楚,看得更明白,想得……更透徹。”
“比如,你腦中最害怕的東西。”
話音剛落,光明使者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開始放大,呼吸變得急促,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景象。
他開始在原地瘋狂地扭動、嘶吼,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磕頭求饒。
“師父!師父我錯了!別把我扔進蛇窟!”
“啊!火!好大的火!不要燒我!”
“不……那不是我偷的……不是我……”
他本名李鬼,曾是太醫院一名不入流的藥徒,因天資愚鈍又心術不正,偷竊了太醫院珍藏的一卷鍊金術殘篇,被其師父發現後,逐出師門。
走投無路之下,他投靠了在暗中發展的光明教,憑藉那半卷殘篇上的皮毛,和自己對藥理的一知半解,搖身一變,成了蠱惑人心的“光明使者”。
在林晚特製的致幻劑與精準的心理暗示下,他內心深處所有的秘密與恐懼,都被無限放大,最終徹底擊潰了他的精神防線。
他涕淚橫流,將自己如何加入拜火教,如何利用化學戲法偽裝神蹟,如何奉命入京蠱惑權貴,所有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吐露了出來。
就在林晚冷眼看著這一切時,一名天機閣的密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單膝跪地。
“王妃,主上已動手。”
“京中十七處光明教暗哨,已全部拔除,繳獲‘聖水’、‘神油’等物無數。”
“九皇子府已被皇城司封鎖,九皇子本人……在長生殿外跪了一夜,剛剛被陛下下旨,削去一切差事,禁足府中,無詔不得出。”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甚至比預想的,更加順利。
次日。
一場特殊的“展示”,在宮中舉行。
那些曾對“光明教”深信不疑、揮金如土的貴婦們,被集中到了坤寧宮前的廣場上。
她們一個個面如死灰,惶恐不安。
林晚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繳獲來的“神油”倒在石板上。
那油狀物在接觸空氣的瞬間,便“轟”的一聲,燃起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看起來詭異無比。
貴婦們嚇得連連尖叫。
“此物,不過是‘白磷’溶於油脂。”
林晚的聲音清冷,傳遍全場。
“白磷遇空氣便會自燃,僅此而已,與神明無關。”
說罷,她命人取來一桶水,猛地潑了上去。
“神火”,應聲而滅。
貴婦們呆住了。
她們耗費萬金求來的“神物”,竟然……就這麼簡單?
信仰崩塌的瞬間,求生的本能佔據了上風。
“王妃饒命!臣婦是被豬油蒙了心啊!”
“是李夫人!是她拉我入教的!她說使者能讓人青春永駐!”
“不!是王尚書的夫人!她說她親眼見過枯木逢春!”
為了保命,她們開始瘋狂地互相撕咬,檢舉揭發,將光明教在京中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撕了個七零八落。
一片混亂中,一則訊息傳來。
華妃自請降位為嬪,以“教子無方”為由,交出協理六宮之權,於宮中閉門思過。
林晚聽到這個訊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位裴三娘,果然是聰明人。
她用最快的速度,與愚蠢的兒子做了切割,用自降身份的代價,保全了自己和身後的河東裴氏。
風波,似乎至此平息。
光明教,這個在京城曇花一現的神秘教派,在秦王府雷霆萬鈞的手段下,三天之內,土崩瓦解。
林晚最後一次來到天字號水牢。
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光明使者”,此刻已經徹底成了一個精神失常的廢人,蜷縮在角落,嘴裡不停唸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言亂語。
林晚準備轉身離開。
忽然,她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廢人蜷縮著的手指上。
燈火幽微,在那人骯髒的指甲縫裡,似乎嵌著一點異樣的顏色。
林晚緩緩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把精巧的、只有她才有的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那汙黑的指甲縫中,夾出了一點點粉末。
那粉末,極細,極微。
但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卻反射出一種,林晚無比熟悉的……
幽藍色光芒。
林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這顏色,這質感,與那顆被她鎖在鉛盒中的“聖火之種”,如出一轍!
這個李鬼,不僅僅是看過鍊金圖殘卷,不僅僅是從拜火教高層手中得到過一顆劣質的樣品。
他的指甲縫裡,怎麼會沾染上高純度“毒石”的粉末?
林晚的眼神,瞬間冰冷得如同深淵。
她猛地抬頭,看向牢房外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轟然炸開。
光明教,不是結束。
它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用以試探,用以掩蓋真正目的的……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