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的老道,痴傻的少年。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趙奕的眉頭皺得更深,看向林晚,眼中帶著詢問。
秦王府守備森嚴,尋常人根本不可能靠近,更別提指名道姓要見王妃。
這兩人,絕不簡單。
林晚心中也是念頭飛轉,她剛剛才決定要尋訪天下奇人,這奇人就自己送上門了?
“讓他們進來。”她平靜地開口。
片刻之後,青鋒引著兩人走入書房。
為首的老道,約莫六十上下,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左腿微瘸,走起路來頗為不便。
但他眼神清亮,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匠人獨有的執拗與傲骨。
他身後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只是眼神有些呆滯,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對周遭的一切都彷彿沒有反應。
老道一進書房,目光並未落在主位的趙奕身上,而是直接鎖定了站在一旁的林晚。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王妃,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精密的器物。
“你就是秦王妃,格物院的主人,林晚?”老道開口,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正是。”林晚點頭。
老道沒有行禮,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物,託在掌心。
那是一隻木鳥。
巴掌大小,通體由不知名的木料雕琢而成,翎羽畢現,栩栩如生。
只見老道在木鳥腹部的一個小巧旋鈕上,輕輕擰動了幾下。
“咔噠,咔噠。”
機括咬合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書房內格外清晰。
他鬆開手。
下一刻,讓在場所有人,包括見慣了風浪的趙奕和青鋒,都瞳孔一縮的景象發生了!
那木鳥竟“撲稜”一下,扇動翅膀,從老道掌心沖天而起!
它靈巧地在書房內盤旋了一圈,飛過房梁,繞過燈燭,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林晚面前的書桌上,翅膀收攏,再次化為一隻安靜的木雕。
這……這不是幻術!
是純粹的機關之術!
“墨家後人,公輸班,見過王妃。”老道這才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禮,“這是我徒兒,墨一。”
那個痴傻少年,聽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墨家!公輸班!
林晚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這不就是古代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天團嗎!
“老朽聽聞,王妃所創‘格物學’,探究萬物至理,與我墨家‘非攻兼愛,格物致知’之念,有異曲同工之妙。”
公輸班的眼中,帶著一絲考究與挑戰。
“今日一見,特來討教。”
說著,他又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了一個更加複雜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九根長短不一的木榫,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穿插咬合而成的複雜立方體。
“此物,名曰‘魯班鎖’,乃我墨家先祖所創,是機關術的入門之物,也是集大成之物。”
公輸班將魯班鎖放在桌上,神情帶著絕對的自信。
“此鎖,看似簡單,實則內含九九八十一種變化,環環相扣,一步錯,則步步錯。千百年來,除我墨家核心弟子,無人能解。”
“王妃若能解開此鎖,我墨家上下三百餘眾,願盡入格物院,聽憑差遣!”
他的話,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一個挑戰,更是一個投名狀。
趙奕的目光深沉,他看出來了,這老道是帶著整個門派的身家性命來“面試”了。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小小的魯班鎖和林晚的身上。
林晚看著那魯班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這哪裡是甚麼機關術。
這分明是一道複雜的三維幾何與拓撲學謎題!
在公輸班等人驚愕的注視下,林晚並沒有伸手去觸碰那個魯班鎖。
她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青鋒,取紙筆來。”
紙筆很快備好。
林晚坐下,手持毛筆,目光在那魯班鎖的結構上掃過。
她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了眼睛。
在她的腦海中,那個實體木鎖瞬間被解構,化作一個個抽象的點、線、面。
複雜的穿插結構,被轉化為一個個數學節點和連線路徑。
拓撲結構,組合方式,自由度分析……
無數現代數學的工具,在她的大腦中飛速運轉,將這道古代機關術的巔峰之作,徹底數字化,模型化。
公輸班看著閉目沉思的林晚,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和失望。
難道這位名動京城的秦王妃,是想憑空“想”出解法?
這怎麼可能!
機關之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非親手嘗試,絕無可能成功!
然而,半個時辰後。
林晚睜開了眼。
她的眼中,一片清明,彷彿剛才解開的不是甚麼千年難題,而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她提筆,蘸墨。
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行雲流水般地移動起來。
她畫的,不是山水,不是花鳥。
而是一個個被拆解開來的木榫零件圖,旁邊用簡潔的文字和箭頭,標註著“一號榫,上提三寸,左旋半周”,“三號榫,平移而出”……
一幅,兩幅,三幅……
一炷香的時間。
一張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包含了所有步驟的完整拆解與組裝圖,躍然紙上!
“好了。”
林晚放下筆,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圖紙,輕輕推到了公輸班的面前。
公輸班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一眼,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那張圖紙上所畫的每一步,每一個角度,每一個順序,都精準地切中了他鑽研一生的機關術核心!
甚至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種解法,都要更加簡潔,更加高效!
這……這怎麼可能!
她根本沒有碰過!
她只是看了一眼,在紙上畫了畫!
公輸班顫抖著手,拿起那張圖紙,彷彿捧著甚麼神諭。
他窮盡一生心血的“術”,在對方的“理”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不,不是不堪一擊。
而是被一種更高層次的、能夠洞悉其底層邏輯的“大道”,徹底地、清晰地解構了!
“撲通!”
老道手中的圖紙飄然落地,他雙膝一軟,竟對著林晚,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神……神乎其技!這才是真正的格物!真正的致知!”
公輸班老淚縱橫,聲音裡充滿了震撼與狂喜。
“墨家後人公輸班,拜見……宗師!”
林晚心中大喜,立刻上前將他扶起。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公輸先生快快請起,格物之學,旨在利國利民,你我乃是同道中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公輸班,丟擲了自己的橄欖枝。
“我正有一樁關乎大梁國運的絕密工程,需要一位能總攬全域性的大匠,不知先生可願屈就?”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公輸班斬釘截鐵。
“好!”林晚指向牆上那副巨大的大梁疆域圖,手指落在了東海之上的一個孤點。
“此島,名為‘天工’,從今日起,它便是我們格物院的根基,也是先生您施展畢生所學的舞臺!”
……
就在秦王府迎來墨家傳人的同時。
禮親王府的書房內,氣氛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格物科考?她還想開科取士,培養自己的人?”
麗貴妃聽著密探的彙報,美豔的臉上佈滿了寒霜。
一旦讓林晚的格物學推廣開來,他們拜火教依靠“神蹟”和“鍊金術”建立起來的神秘感和威信,將蕩然無存!
“王叔,絕不能讓她得逞!”
禮親王趙衍依舊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的古劍,眼中卻閃過一絲毒辣。
“派人去刺殺考生,或者毀掉考場,都太低階了。”
他冷冷一笑。
“本王要讓她的這場科考,變成全天下的一個笑話。”
……
三日後,格物科考,在萬眾矚目之下,正式開考。
考場就設在格物院外的廣場上,數百名從天南海北趕來的、抱著各種心思的考生,正襟危坐。
就在工部尚書準備宣佈開考之時,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在儀仗的簇擁下,緩緩到來。
正是禮親王趙衍!
“本王聽聞秦王妃開創格物新學,為國選材,心中甚慰,特來觀禮。”
趙衍笑呵呵地說道,一副關心後輩的慈祥模樣。
他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慢悠悠地開口。
“為了給此次科考助興,也為了真正考驗一下這些未來國之棟樑的‘格物’之才,本王想額外出一道附加題,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不等林晚回答,他便高聲宣佈了題目。
“城外碼頭,停泊著一艘剛從江南運糧而來的萬斤漕船。”
“請問,在場諸位考生,如何只用一杆尋常的秤,和一桶水,準確地稱出這艘萬斤巨輪的重量?”
話音落下。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考生,連同在場的官員,全都懵了。
一杆秤?一桶水?去稱一艘萬斤重的船?
這……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無數道目光,瞬間從禮親王身上,彙集到了林晚的臉上,充滿了質疑、嘲諷和幸災樂禍。
他們都想看看,這位無所不能的秦王妃,要如何應對這個來自皇叔的、絕妙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