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斤漕船。
一杆尋常的秤。
一桶水。
當禮親王趙衍慢悠悠地將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拋向全場時,整個格物院外的廣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鼎沸的人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數千雙眼睛,匯聚成一片茫然與荒誕的海洋。
考生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躍躍欲試,變成了全然的懵懂。
“用秤稱船?這……禮親王莫不是在說笑?”
“萬斤巨輪,別說一杆秤,就是一百桿秤也稱不起來啊!”
“還有那一桶水……是何用意?難道是讓我們用水的浮力把船飄起來稱嗎?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很快化作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議論。
在場的官員們,尤其是那些本就對“格物學”心存鄙夷的守舊派,此刻臉上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御史張承更是嘴角微翹,心中暗道,薑還是老的辣!秦王妃之前斷案再神,那也是“術”的層面,如今禮親王直接丟擲一個“理”的死局,看她如何收場!
這根本不是考題。
這是羞辱。
是用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來告訴你,你所謂的“格物”,在真正的天地偉力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工部尚書急得額頭冒汗,幾次想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卻都被趙衍那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眼神給壓了回去。
趙衍撫著長鬚,目光越過一張張呆滯的臉,最終落在了那個始終未發一言的女子身上,眼底深處,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勝券在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林晚在自己親手搭建的最高舞臺上,摔得粉身碎骨,讓她所謂的“格物科考”,變成大梁開朝以來最大的笑柄!
就在這幾乎凝固的氣氛中,林晚動了。
她緩緩從主考席上起身,迎著那無數道質疑、嘲諷、同情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廣場中央。
她沒有看那些交頭接耳的考生,也沒有理會那些幸災樂禍的官員,只是對著禮親王的方向,微微一福。
“多謝王叔,為格物科考出瞭如此精妙的一道題。”
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沒有半分慌亂,彷彿趙衍不是在刁難,而是在真心實意地幫忙。
此言一出,全場皆愕。
趙衍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林晚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或許覺得,此事絕無可能。但在格物之學看來,萬物皆有其理,萬物皆可度量。”
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所有人都聽不懂的理論。
“船行於水,必受浮力。其重,必等於其排開之水的重量。只要我們能算出船排開了多少水,自然就能知道船有多重。”
這番話,如同天書,讓在場絕大多數人更加雲裡霧裡。
“排開水的重量?水要如何稱重?”
“這……這說的是甚麼玄學?”
看著眾人迷茫的表情,林晚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她知道,直接講阿基米德定律,對他們來說太早了。
“此法理論雖正,但計算繁瑣,今日便不用了。”
她話鋒一轉,聲音變得輕鬆起來。
“其實,有一個更簡單的法子。想必在場的許多讀書人,都聽過前朝‘曹衝稱象’的典故吧?”
“曹衝稱象”!
這四個字一出,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些官員和飽讀詩書的考生,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恍然。
趙衍的瞳孔,在這一刻,不易察覺地猛地一縮!
只見林晚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地開始佈置任務。
“來人,將碼頭那艘漕船,駛入船塢!”
“取硃砂筆來,沿著船身吃水之處,畫上一道清晰的紅線!”
“畫好之後,將船上所有糧食,盡數卸下!”
一道道指令發出,格物院的工匠和秦王府的侍衛們立刻行動起來。
雖然大部分人還不明白她要做甚麼,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已經無形中感染了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她牢牢吸引。
半個時辰後,漕船上的糧食被全部搬空,巨大的船身因為重量減輕,在水中上浮了數尺之多,露出了那道鮮紅的吃水線。
全場數千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道紅線。
林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終結懸念的決斷。
“現在,將船塢邊上備好的山石,一塊塊搬上船。”
“直到……”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船身重新下沉,水面與那道紅線,完全齊平為止!”
轟!
如同醍醐灌頂,如同驚雷炸響!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場的所有考生,無論之前是何等背景,是何等心思,此刻臉上都寫滿了震撼與狂熱的崇拜!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船的重量無法直接稱量,但可以將其轉化為等量的、可以被分批稱量的石頭的重量!
這個方法,簡單到任何一個識數的人都能聽懂,卻又巧妙到讓之前所有人都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這哪裡是甚麼奇技淫巧?
這分明是洞悉事物本質的大智慧!
“神了!簡直是神來之筆!”
“我怎麼就沒想到!是啊,稱不了船,還稱不了石頭嗎!”
“秦王妃……不,林宗師!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啊!”
無數考生激動得滿臉通紅,看向林晚的眼神,已經從看一位王妃,變成了看一位開宗立派的聖人!
工部尚書激動地一拍大腿,滿臉紅光,看向禮親王的眼神,充滿了快意。
而禮親王趙衍,那張原本掛著慈祥笑意的老臉,已經徹底僵住。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中的輕蔑與得意,早已被驚愕與羞怒所取代。
他處心積慮設下的必殺之局,非但沒有讓林晚出醜,反而成了她彰顯智慧、收攏人心的最佳墊腳石!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醜,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隨著一塊塊石頭被搬上船,漕船緩緩下沉。
當最後一塊小石子被拋上甲板,船塢內的水面,與那道硃紅色的標線,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了一起。
“成了!”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接下來,就是分批稱量這些石頭的重量。
就在工匠們將第一批石頭從船上搬下來,準備用那杆“尋常的秤”開始稱量時。
一名眼尖的考生,突然指著其中一塊顏色發黑、形狀規整的“石頭”,發出了驚疑不定的叫喊。
“等一下!那塊石頭不對勁!”
喧鬧的現場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落在了那塊與眾不同的“壓艙石”上。
林晚的目光也隨之投去,在那塊石頭上停留了一瞬。
她走了過去,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敲了敲。
“咚,咚。”
發出的,不是石頭的悶響,而是一種帶著空洞迴音的怪聲!
“砸開它!”林晚果斷下令。
青鋒上前,手起錘落!
“砰!”
那塊所謂的“石頭”,應聲裂開!
它根本不是實心的!
石殼之內,竟是中空的,裡面塞著一卷用油布層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一名侍衛上前,將那捲油布呈給林晚。
林晚解開油布,裡面,赫然是一本厚厚的賬冊!
她翻開賬冊。
藉著陽光,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記錄,躍入眼簾。
“景明二十七年秋,玄鐵三百斤,羽箭五千支……”
“景明二十八年春,精鋼甲冑五十副,馬刀一百柄……”
賬冊上,詳細記錄了大量本該運往邊軍的兵器、鐵料等違禁軍資,透過漕運,被偷偷轉運出海的明細。
而在每一筆記錄的最後,接收方的落款處,都蓋著一個刺眼無比的硃紅印章!
那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圖騰!
——拜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