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散了硝煙。
黑鯊島上的骷髏旗被砍倒。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沒有任何字樣的玄色戰旗。
那是秦王府暗衛的標誌。
林晚踩著還在冒煙的焦土,登上了這座傳說中的魔窟。
鞋底沾染著黑色的灰燼。
她不在意。
她的目光,像尺子一樣丈量著這座島嶼。
“好地方。”
林晚站在島嶼的最高點,俯瞰全島。
這座島的地形,簡直是為了軍事基地而生的。
北面是懸崖峭壁,天然的防波堤。
南面是一個內凹的月牙形海灣,水深浪靜,足以停泊萬噸巨輪。
更妙的是島嶼中心。
那裡竟然有一處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開闊,通風極佳。
隱蔽。
乾燥。
易守難攻。
“青鋒。”
林晚指著那處溶洞。
“把那裡清理出來。”
“以後,那裡就是格物坊的一號車間。”
青鋒抱拳領命。
沈萬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算盤,噼裡啪啦地撥弄著。
他看著滿地的殘垣斷壁,還有那些被炸燬的海盜船,一臉肉疼。
“王妃啊,這島是不錯。”
“但這三百萬兩花得……是不是有點冤?”
“這破地方,除了石頭就是鳥糞,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林晚轉過身。
她看著沈萬三,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那是看純粹商人的眼神。
“沈老闆,你只看到了石頭。”
“而我看到的,是大梁的未來。”
林晚走到一處巖壁前,伸手扣下一塊黑褐色的石頭。
用力一捏。
粉末簌簌落下。
“這是赤鐵礦。”
她又指了指不遠處流淌的山泉。
“那是淡水。”
“還有這溶洞,是天然的高溫爐。”
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在這裡鍊鋼,沒人知道我們在配方里加了甚麼。”
“在這裡造炮,沒人聽得見試射的巨響。”
“沈萬三,你覺得三百萬兩買一個絕對安全的兵工廠,貴嗎?”
沈萬三手裡的算盤停了。
他是個聰明人。
一點就透。
這哪裡是買島。
這是在買命,買權,買通往京城最高那個位置的臺階。
“不貴!”
沈萬三猛地一拍大腿,眼裡冒出精光。
“太值了!”
“王妃您早說啊,要是早知道這底下有礦,別說三百萬,五百萬老沈我也砸!”
林晚笑了笑。
沒說話。
這時候,冷無赦押著一群垂頭喪氣的海盜走了過來。
足足有五六百人。
都是在火海中倖存下來,被青鋒帶人從水裡撈上來的。
他們跪在沙灘上,瑟瑟發抖。
曾經不可一世的黑鯊幫眾,此刻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王妃,這些人怎麼處置?”
冷無赦的手按在刀柄上。
“殺了嗎?”
聽到那個“殺”字,海盜們頓時哭爹喊娘,磕頭如搗蒜。
“饒命啊!”
“女俠饒命!我們也是被逼的!”
“只要不殺我們,當牛做馬都行!”
林晚目光掃過這群人。
大多是青壯年。
手上有繭,膀大腰圓。
殺了可惜。
“我不養閒人。”
林晚的聲音冷漠,不帶一絲感情。
“想活命的,站左邊。”
“想死的,我也成全,直接扔海里餵魚。”
嘩啦一下。
所有人全部湧向了左邊。
沒人想死。
“很好。”
林晚點點頭。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海盜。”
“你們是這座島的第一批勞工。”
“挖礦、修路、造船。”
“幹滿五年,表現好的,我可以給你們良民身份,入四海通護衛隊,拿餉銀。”
“偷奸耍滑的……”
林晚指了指遠處海面上露出的背鰭。
“鯊魚還沒吃飽。”
恩威並施。
這群亡命徒瞬間老實了。
這就是希望。
只要有活路,沒人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沈萬三,這些人交給你管。”
“你是生意人,知道怎麼讓人把力氣榨乾,還能讓他們覺得賺了。”
沈萬三嘿嘿一笑,搓著手走上前。
“王妃放心。”
“調教夥計,老沈我是專業的。”
就在這時。
一名負責搜尋全島的暗衛快步跑來。
神色古怪。
“啟稟王妃。”
“我們在島嶼後山的禁地裡,發現了一個……怪人。”
“怪人?”
林晚挑眉。
“是。”
暗衛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那人被鎖在一個水牢裡,瘋瘋癲癲的。”
“我們想救他出來,他卻罵我們弄壞了他的‘光線’。”
林晚來了興趣。
在這個海盜窩裡,竟然還關著一個連海盜都覺得是瘋子的人?
“帶路。”
一行人繞過嶙峋的怪石,來到了島嶼背陰面的一處峭壁下。
這裡陰暗潮溼。
只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被兒臂粗的鐵柵欄封死。
裡面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滋——滋——
像是在磨骨頭。
林晚示意青鋒斬斷鎖鏈。
噹啷一聲。
鐵門開啟。
一股發黴的味道撲面而來。
藉著火把的光亮,林晚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
頭髮像亂草一樣糾結在一起,不知多少年沒洗過。
他手裡拿著一塊尖銳的貝殼。
正在牆壁上瘋狂地刻畫著甚麼。
牆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複雜的線條和幾何圖形。
“喂。”
青鋒喊了一聲。
“出來,你自由了。”
那人沒動。
彷彿沒聽見。
依舊沉浸在他的世界裡。
嘴裡還在唸念有詞。
“不對……重心不對……”
“吃水線太高,遇到側向風浪會翻……”
“得加龍骨……雙龍骨……”
林晚心頭猛地一跳。
這瘋言瘋語,聽在別人耳朵裡是胡話。
聽在她這個理科博士耳朵裡,卻是最專業的船舶動力學術語!
她推開擋在前面的青鋒。
大步走進水牢。
目光落在牆壁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圖紙上。
那是……
一艘船。
一艘結構極其複雜,從未在這個時代出現過的多桅戰艦。
流線型船身。
側舷炮位。
甚至還有類似水密隔艙的設計。
天才!
這絕對是超越時代的船舶設計天才!
“這線條畫歪了。”
林晚突然開口。
她指著圖紙的一角。
“如果在這裡加個配重水艙,抗風浪等級能提高兩級。”
滋——
那人手裡的貝殼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
那個“瘋子”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消瘦得有些脫相的臉,鬍鬚遮住了大半面容。
唯獨那雙眼睛。
亮得嚇人。
像是在燃燒。
他死死盯著林晚,聲音沙啞粗礪,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你也懂船?”
林晚沒有回答。
她從袖中掏出一支炭筆,走上前,在那幅圖紙的空白處,飛快地畫了一個草圖。
那是現代驅逐艦的流體力學船底結構。
簡單幾筆。
卻蘊含著這個時代無法理解的力學美感。
瘋子看呆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牆上的線條,卻又不敢,生怕碰壞了。
“妙……”
“太妙了……”
“原來還能這樣卸力……”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林晚的袖子。
完全無視了旁邊青鋒瞬間出鞘的刀鋒。
“你是誰?!”
“這圖是誰教你的?!”
林晚輕輕推開青鋒的刀。
她看著眼前這個近乎癲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
林晚的聲音篤定。
“公輸奇。”
“大梁第一造船世家,公輸班的第三十六代傳人。”
“十年前,因為拒絕為昏君建造‘龍舟’勞民傷財,被滿門抄斬,唯獨你下落不明。”
“沒想到,你躲在這裡。”
男人的身體僵住了。
眼中的狂熱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和仇恨。
“你是朝廷的鷹犬?”
他後退一步,撿起地上的貝殼,做出一副攻擊的姿態。
像一隻受傷的孤狼。
“如果是來抓我回去造那種廢物遊船的,我寧願死!”
林晚搖了搖頭。
“我不是朝廷的人。”
“我也沒興趣造遊船。”
她指了指外面廣闊的大海。
“我要造戰艦。”
“裝滿火炮,能把海面轟平的鋼鐵戰艦。”
“我要造一支無敵艦隊,打穿這片東海,一直打到世界的盡頭。”
林晚盯著公輸奇的眼睛,伸出了手。
“公輸奇。”
“這一身的才華,你是想爛在這個臭水溝裡,刻在牆上孤芳自賞。”
“還是跟我走。”
“讓這天下人看看,甚麼才叫真正的神蹟。”
公輸奇愣住了。
鋼鐵戰艦?
打到世界的盡頭?
這女人的口氣,比他這個瘋子還大。
但他看著牆上那個流線型的船底草圖。
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那是技癢。
那是遇到了知音的戰慄。
噹啷。
貝殼落地。
公輸奇那雙滿是汙垢的手,顫抖著握住了林晚的手。
“只要你給我木頭,給我鐵。”
“這片海,老子幫你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