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陰冷。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海藻味和陳舊的鐵鏽氣。
公輸奇死死盯著林晚。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手裡的貝殼碎片握得死緊,尖銳的邊緣割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但他渾然不覺。
“想騙我?”
公輸奇嘶啞地笑了起來,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你們這種權貴,我見多了。”
“嘴上說著甚麼星辰大海,甚麼神蹟。”
“最後還不是為了造幾艘畫舫,載著那些塗脂抹粉的女人在湖上尋歡作樂?”
他猛地揮動手臂,指著牆上那些凌亂的線條。
“滾!”
“都給我滾!”
“別弄髒了我的船!”
青鋒眉頭一皺,手按在了刀柄上。
這瘋子,太不識抬舉。
林晚卻抬手,制止了青鋒的動作。
她看著公輸奇。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被冒犯的惱怒。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那是站在文明頂端的人,看著還在鑽木取火的原始人時的眼神。
“畫舫?”
林晚輕笑一聲。
她從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紙。
那是她來之前,在船上連夜趕製的。
“公輸奇,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才叫船。”
啪。
羊皮紙被甩在了那滿是汙垢的地上。
攤開。
公輸奇本能地想要一腳踢開。
可當他的目光觸及到圖紙的那一瞬間。
他的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那是一張剖面圖。
線條精細得令人髮指。
但真正讓他瞳孔地震的,是圖上的結構。
船體內部,被一道道橫向的隔板,分割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小艙室。
旁邊還標註著一行蠅頭小楷:
【水密隔艙:若一艙破損進水,其餘各艙仍可保持浮力,船不沉,貨不溼。】
轟!
彷彿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公輸奇混沌的大腦。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那是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這是……”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顧不得地上的積水和汙泥。
臉幾乎貼到了羊皮紙上。
貪婪地盯著每一個細節。
不僅僅是水密隔艙。
還有那呈流線型的船底設計。
那獨特的三角帆索具佈局。
以及船尾那個帶有平衡葉的舵。
每一個設計,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引以為傲的造船經驗上。
卻又像是一把鑰匙。
開啟了他困頓半生的枷鎖。
“妙啊……”
“太妙了……”
公輸奇一邊看,一邊哭。
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衝出兩道滑稽的白印。
“原來還可以這樣……”
“把船艙隔開,就算觸礁也不會沉……”
“加裝這種平衡舵,哪怕是逆風也能搶風航行……”
他猛地抬起頭。
看向林晚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仇視。
不再是警惕。
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那是信徒見到了真神。
那是求道者見到了真理。
“這圖……是你畫的?”
公輸奇的聲音在發抖。
林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只是草圖。”
“真正的戰艦,還要裝上蒸汽機,不需要風也能日行千里。”
“還要鋪上裝甲,尋常火炮轟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還要裝載重炮,一炮就能把這黑鯊島削平一半。”
林晚每說一句。
公輸奇的眼睛就亮一分。
直到最後。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火焰。
那是野心。
是被壓抑了十年的才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的瘋狂。
他突然直起身子。
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爛不堪的衣裳。
然後。
對著林晚,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砰!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水牢裡迴盪。
“公輸奇,有眼無珠!”
“竟不知真神當面!”
他抬起頭,額頭上全是血,卻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林先生!”
“請受弟子一拜!”
“只要您肯教我這圖上的技術,別說是造船,就算是讓老子把這身骨頭拆了當龍骨,老子也心甘情願!”
沈萬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跪了?
剛才還要死要活的硬骨頭,一張紙就給收服了?
他忍不住湊過去看了看那張圖。
除了線條直一點,也沒看出花兒來啊。
“王妃,這……”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
這件事,成了。
對於公輸奇這種技術瘋子來說。
金錢是糞土。
權力是枷鎖。
唯有超越時代的知識,才是讓他們甘願獻祭靈魂的毒藥。
“起來吧。”
林晚淡淡說道。
“我不收徒。”
“但我缺一個能把這些圖紙變成實物的總工程師。”
公輸奇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羊皮紙,像捧著祖宗牌位。
“先生放心!”
“哪怕是死,我也要把這艘船造出來!”
林晚轉身,走出水牢。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海風拂面。
“沈老闆。”
“在。”沈萬三連忙上前。
“從今天起,這座島改名。”
林晚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叫天工島。”
“巧奪天工,開物成務。”
“我要這裡,成為大梁工業的心臟。”
沈萬三隻覺得熱血沸騰。
“是!”
“另外,給公輸先生安排最好的住處,最好的伙食。”
“他要甚麼材料,不管是天上的星星還是海里的龍珠,只要你能弄到,都給他弄來。”
“弄不到的,來找我。”
公輸奇跟在後面,聽到這話,眼眶又紅了。
士為知己者死。
這輩子,值了!
就在這時。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啼。
一隻通體雪白的海東青,穿破雲層,俯衝而下。
穩穩地落在冷無赦的肩膀上。
冷無赦取下鷹腿上的竹筒。
看了一眼火漆印。
臉色驟變。
那是秦王府最高階別的加急密信。
只有趙奕親筆,才會用這種紅色的火漆。
“王妃。”
冷無赦快步走到林晚身邊,雙手呈上竹筒。
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肅殺。
“京城急報。”
林晚心頭一跳。
她接過竹筒,捏碎火漆。
展開信紙。
上面只有寥寥八個字。
字跡蒼勁有力,卻透著一股匆忙和凌厲。
【東宮有變,速攜證歸!】
林晚的手指猛地收緊。
信紙在掌心化為齏粉。
東宮有變。
那個一直隱忍不發,看似仁厚的太子趙裕,終於動手了?
“看來,有人坐不住了。”
林晚冷笑一聲。
眼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剛才那個談論造船技術的科學狂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那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秦王妃。
“青鋒。”
“屬下在!”
“留下五十名暗衛,配合沈家守島。”
“其餘人,整頓裝備。”
林晚轉過身,紅色的衣襬在風中獵獵作響。
像是一面宣戰的旗幟。
“立刻啟程。”
“回京!”
海風驟然變得猛烈。
捲起千堆雪。
海上的局剛佈下一子。
陸地上的棋盤,卻已被掀翻。
林晚看著北方。
那裡烏雲密佈。
一場比黑鯊島之戰更加兇險的風暴,正在醞釀。
“趙奕。”
她在心裡默唸著那個名字。
“撐住。”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