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波濤如怒。
海風捲著鹹腥的水汽，拍打在巨大的福船船舷上。
這是“四海通”商會最豪華的一支船隊。
五艘滿載貨物的鉅艦，吃水極深，破浪而行。
船頭懸掛著巨大的“沈”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甲板上。
沈萬三臉色蒼白，雙手死死抓著欄杆。
他的腿肚子在打轉。
不是因為暈船。
而是因為恐懼。
“王……王妃。”
沈萬三聲音發顫。
“咱們真的要這麼幹嗎？”
“那可是‘黑鯊幫’啊，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這幾艘船要是沉了，我老沈家半壁江山可就餵了王八了。”
林晚坐在特製的太師椅上。
海風吹亂了她的鬢髮，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平靜。
她手裡依舊端著那盞茶。
茶水隨著波濤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灑出一滴。
“半壁江山？”
林晚輕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海平線。
“沈老闆，格局小了。”
“過了今日，這片東海，就是你沈家的後花園。”
“到時候，你賺的不僅僅是銀子，而是航路，是海權。”
沈萬三嚥了口唾沫。
他看向甲板中央那三個巨大的紅漆木箱。
箱子上貼著封條，沉甸甸的，看著就像是裝滿了真金白銀。
那是給黑鯊幫的“贖金”。
整整三百萬兩。
“可是……”沈萬三欲言又止。
“沒甚麼可是。”
一道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冷無赦倚靠在桅杆旁，懷中抱著那把繡春刀。
海風吹得他飛魚服的下襬獵獵作響。
“來了。”
冷無赦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刺向前方。
嗚——
蒼涼的號角聲，撕裂了海面的寧靜。
迷霧散去。
數十艘掛著黑色骷髏旗的快船，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黑壓壓的一片。
遮天蔽日。
這些海盜船雖然不大，但勝在靈活，且船頭都裝有猙獰的鐵撞角。
甲板上站滿了赤裸上身、手持彎刀的海盜。
他們怪叫著，敲打著盾牌，發出令人膽寒的噪音。
“哈哈哈哈！”
一陣狂妄的笑聲，從最大的那艘海盜船上傳來。
一個獨眼龍大漢，踩著船頭，手裡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是“四海通”上一批被劫商船的船長。
“沈萬三！”
獨眼龍將人頭隨手拋進海里，引來幾條鯊魚爭搶。
“算你識相！”
“老子還以為你會躲在蘇州城裡當縮頭烏龜，沒想到真敢送錢來！”
沈萬三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林晚身後縮了縮。
林晚緩緩站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紅衣。
在這灰藍色的海天之間，紅得刺眼，紅得妖冶。
她走到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獨眼龍。
“你就是黑鯊？”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穿透力。
獨眼龍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船上主事的，竟然是個娘們。
還是個如此絕色的娘們。
“喲，沈老闆這是買一送一啊？”
獨眼龍淫邪的目光在林晚身上肆意打量。
“錢我要了，這小娘皮，老子也要了！”
“小的們！給我圍上去！”
“搶錢！搶糧！搶女人！”
“吼——”
數千名海盜齊聲嘶吼，聲浪震天。
海盜船開始收縮包圍圈。
距離越來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沈萬三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裡唸叨著各路神仙保佑。
冷無赦的手指，輕輕推開了刀鞘一寸。
林晚卻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感受了一下風向。
東南風。
風力五級。
天助我也。
“黑鯊幫主。”
林晚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戲謔。
“既然你想要錢，那就接好了。”
說完。
她從袖中掏出一面紅色的小令旗。
高高舉起。
然後，猛地揮下。
“動手。”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是死神的宣判。
甲板上的水手們，突然撕掉了偽裝。
他們根本不是普通的夥計。
而是林晚從格物坊挑選出來的精壯漢子。
他們沒有拔刀。
而是衝向那三個巨大的紅漆木箱。
“開箱！”
一聲令下。
箱蓋被掀翻。
裡面裝的，根本不是白銀。
而是滿滿當當的黑色粉末，以及浸泡在油脂裡的木屑。
硫磺。
硝石。
還有林晚特製的助燃劑——猛火油。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間瀰漫在海面上。
獨眼龍臉色一變。
他是老海盜了，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
“火油？！”
“不好！快退！這娘們要燒船！”
可惜。
晚了。
就在林晚揮旗的一瞬間。
遠處的海平線上，突然竄起了一股濃煙。
那是黑鯊島的方向。
那裡是海盜的老巢。
“那是……”
獨眼龍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只見數十艘吃水極淺的快船，如同離弦之箭，趁著海盜主力傾巢而出的空檔，直插他們的後方。
那是青鋒帶領的敢死隊。
他們沒有絲毫停留，直接撞向了海盜停泊在港口的戰船。
轟！
轟！
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從大後方傳來。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家……家被偷了？！”
海盜們瞬間慌了神。
前有埋伏，後院起火。
軍心大亂。
“點火。”
林晚冷冷地下令。
沈家福船上的水手們，將火把扔進了木箱。
呼——
烈焰瞬間騰起，足有三丈高。
緊接著。
水手們迅速放下救生艇，跳船逃生。
五艘巨大的福船，變成了五條巨大的火龍。
藉著東南風的勢頭，呼嘯著衝進了密集的海盜船隊。
這是真正的“火燒連環船”。
林晚利用了海盜貪婪的心理。
他們為了搶錢，為了搶人，將船隊擠得密不透風。
此刻。
這密集的陣型，成了他們的催命符。
砰！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獨眼龍的座艦。
巨大的衝擊力，讓木箱裡的猛火油四處飛濺。
沾著火星的油滴，落在帆布上，落在甲板上，落在海盜的皮肉上。
瞬間。
整片海域化作了煉獄。
“啊——”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海盜們變成了火人，在甲板上瘋狂打滾，然後慘叫著跳入海中。
但海面上也漂浮著洩漏的猛火油。
火，在水上燒。
無處可逃。
林晚站在救生艇上。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龐，明滅不定。
她看著那在烈火中掙扎的獨眼龍，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這是化學。”
她輕聲說道。
“猛火油密度比水小，浮於水面。”
“加了白磷和橡膠的燃燒劑，附著力極強，水澆不滅。”
沈萬三縮在船角，看著這一幕，牙齒咯咯作響。
太狠了。
這哪裡是剿匪？
這分明是屠殺。
這分明是把人往死絕了逼。
冷無赦站在林晚身後，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握刀的手緊了又松。
他殺過很多人。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高效、如此壯觀的殺人方式。
不用一兵一卒。
僅憑几船木頭和油，就葬送了縱橫東海十年的黑鯊幫。
“王妃。”
冷無赦聲音有些乾澀。
“青鋒那邊發訊號了。”
“黑鯊島已經拿下。”
林晚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片火海。
彷彿身後那幾千條人命，不過是燃燒的灰燼。
“傳令下去。”
“封鎖海面。”
“凡是跳水的，一個不留。”
“我要這座島，乾乾淨淨。”
沈萬三打了個寒顫。
“王……王妃，那島上肯定還有不少金銀財寶……”
林晚瞥了他一眼。
“錢，歸你。”
“島，歸我。”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在煙火中若隱若現的島嶼。
那是東海的咽喉。
也是她計劃中，大梁第一座海外兵工廠的基地。
“沈老闆。”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準備好你的銀子。”
“我們要開始填海造陸了。”
風向變了。
濃煙卷著焦臭味，向著北方飄去。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權力的中心。
這一把火。
不僅燒盡了黑鯊幫。
也燒穿了大梁朝廷對海洋的百年封鎖。
冷無赦看著林晚的背影。
第一次。
他覺得這位坐在輪椅上的秦王，娶回來的不是一個王妃。
而是一個能把天捅破的妖孽。
而這個妖孽。
現在手裡有了槍，有了炮，有了島。
這天下。
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