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歡騰勁兒還沒過。
大街小巷還在談論著那削鐵如泥的“黑金”,談論著鐵牛一夜暴富的神話。
沈家園林的後堂,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一隻上好的青花瓷盞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沈萬三癱坐在太師椅上,那張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圓臉,此刻煞白如紙。
手裡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箋。
信紙粗糙,帶著一股鹹腥的海水味。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還畫著一條張開血盆大口的黑色鯊魚。
“王妃,出大事了。”
沈萬三聲音哆嗦,帶著哭腔。
“咱們運往泉州的船隊,被劫了。”
“整整十船的蘇繡,還有隨船的一百多名夥計,全被扣下了。”
林晚坐在主位,手裡依舊把玩著那塊高錳鋼錠。
神色未變。
彷彿聽到的不是驚天大案,而是今天晚飯少了道菜。
“誰幹的?”
她淡淡問道。
“黑鯊幫。”
沈萬三咬牙切齒,又充滿恐懼。
“這群殺千刀的!他們常年在遠海活動,從不招惹咱們江南商會,這次不知吃了甚麼熊心豹子膽,竟然直接在近海動手!”
“他們要甚麼?”
“錢。”
沈萬三伸出一根手指,顫抖著。
“一百萬兩白銀。”
“少一兩,就殺一個人質。三天不見錢,就燒船撕票。”
站在窗邊的冷無赦轉過身。
飛魚服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肅殺。
“黑鯊幫,幫主獨眼龍,手下亡命徒三千,盤踞在琉球以東的無名荒島。”
冷無赦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死人的名單。
“我去一趟。”
“三天時間,足夠我把那獨眼龍的腦袋掛在蘇州城門上。”
殺氣瀰漫。
沈萬三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這位皇城司指揮使沒開玩笑。
若是以前,他肯定舉雙手贊成。
可現在……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冷大人!”
沈萬三急得跳了起來。
“那可是一百多條人命!還有那十船貨,那是咱們《江南時報》開啟南方市場的敲門磚啊!”
“若是強攻,他們狗急跳牆,咱們就甚麼都沒了!”
冷無赦皺眉。
他看向林晚。
林晚放下了手中的鋼錠。
“沈萬三說得對。”
“不能強攻。”
沈萬三鬆了一口氣。
“那……咱們給錢?”
一百萬兩,雖然肉疼,但對於現在的沈家和秦王府來說,拿得出來。
“給。”
林晚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那是沈家商隊多年繪製的海圖。
她的手指在泉州外海的一片空白區域劃過。
“不僅要給。”
“還要給得大張旗鼓,給得人盡皆知。”
林晚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老闆,去準備銀子。”
“準備三百萬兩。”
沈萬三愣住了。
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多少?”
“三百萬。”
林晚重複了一遍。
“王妃,您是不是氣糊塗了?”
沈萬三急得直跺腳。
“那群海盜只要一百萬,您給三百萬?這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就連冷無赦的眼中也閃過一絲不解。
林晚沒有解釋。
她走到沈萬三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黑鯊幫從不劫大商會,這是規矩。”
“壞了規矩,必有緣由。”
“要麼是窮瘋了,要麼是有人給了他們更大的好處,讓他們來找我們的晦氣。”
林晚冷笑一聲。
“如今我們在江南風頭太盛。”
“鍊鋼、辦報、聚攏民心。”
“京城那位太子爺,還有那位八賢王,恐怕早就坐不住了。”
“他們在陸地上鬥不過我們,就想在海上卡我們的脖子。”
“這三百萬,不是給海盜的。”
“是給京城那些人看的。”
林晚的聲音放低,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要讓他們覺得,我林晚是個只會用錢平事的蠢婦。”
“我要讓他們覺得,秦王府愛惜羽毛,寧可破財免災,也不敢動用武力。”
“只有這樣,他們才會鬆懈。”
“只有他們鬆懈了,我們才能拿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沈萬三似懂非懂。
“真正想要的……不是人質和貨嗎?”
林晚搖了搖頭。
她轉身看向青鋒。
一直隱在暗處的青鋒立刻上前一步。
“青鋒。”
“屬下在。”
“你挑三十名水性最好的暗衛,混在運送贖金的船隊裡。”
林晚的眼神變得銳利。
“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救人,也不是殺人。”
“我要你們給我盯死了那群海盜。”
“不管他們怎麼繞路,怎麼遮掩。”
“一定要把他們的老巢給我找出來。”
林晚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海圖那片空白的區域。
“我要那座島。”
全場寂靜。
沈萬三張大了嘴巴。
冷無赦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買島?
這才是她的目的?
林晚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目光彷彿穿透了萬里海疆。
“格物坊的動靜太大了。”
“鍊鋼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我要造的東西,火藥、大炮、蒸汽戰艦……”
“這些東西,在蘇州造不出來。”
“一旦動工,必會引來朝廷的忌憚,甚至大軍壓境。”
“我需要一塊地。”
“一塊遠離大梁律法,天高皇帝遠,完全屬於我們的地盤。”
林晚轉過身,看著眾人。
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這黑鯊幫既然送上門來,那就是老天爺賞飯吃。”
“那座島,易守難攻,位置隱蔽。”
“作為我們的兵工廠,再合適不過。”
沈萬三隻覺得頭皮發麻。
瘋了。
真是瘋了。
別人被海盜劫了,想的是怎麼保命。
這位王妃想的,竟然是把海盜的老窩端了,改成自己的後花園?
“可是王妃……”
沈萬三嚥了口唾沫。
“三百萬兩,就為了買個路引?這也太貴了吧?”
林晚笑了。
笑得像只剛偷了雞的小狐狸。
“誰說是買路引?”
“這錢,只是暫時寄存在他們那兒。”
“等摸清了路,大軍壓境。”
“連本帶利,我都要拿回來。”
“順便,把那群海盜收編了,給我們看大門。”
林晚揮了揮衣袖。
“去辦吧。”
“把聲勢造大點。”
“我要讓全江南都知道,秦王妃是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
……
訊息傳得飛快。
不到半日,整個蘇州城都知道了。
秦王妃為了贖回被劫的夥計,不惜動用沈家半數家底,備足了三百萬兩白銀。
有人贊她仁義。
更多的人,是在背地裡嘲笑。
“到底是個婦道人家,遇到點事就慌了神。”
“三百萬兩啊!這下沈家要傷筋動骨了。”
“看來這秦王妃也沒傳說的那麼神,除了會寫幾篇文章,也就是個散財童子。”
蘇州城的一處茶樓裡。
幾個身穿便服的男子聽著周圍的議論,相視一笑。
“這林晚,終究是嫩了點。”
“把訊息傳回京城。”
“就說魚已咬鉤,秦王府元氣大傷,不足為懼。”
……
三天後。
泉州港。
十艘滿載著銀箱的大船,吃水極深,緩緩駛離港口。
沈萬三站在碼頭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是真哭。
雖然知道能拿回來,但看著那麼多銀子送出去,心還是像被刀割一樣。
船隊最中間的一艘船上。
青鋒換了一身粗布短打,扮作搬運的腳伕。
他靠在銀箱上,看似在打盹。
實則目光如電,掃視著四周的海面。
海風腥鹹。
遠處的海平面上,幾艘掛著黑色鯊魚旗的快船,像幽靈一樣鑽出了迷霧。
來了。
青鋒的手指輕輕釦著箱板。
一場獵人與獵物的遊戲,正式開始。
只是那群海盜還不知道。
他們以為自己釣到了一條大肥魚。
殊不知。
這條魚,滿嘴獠牙,是要吃人的。
蘇州城,沈家園林。
林晚站在高樓之上,眺望著東南方向。
風吹起她的衣襬,獵獵作響。
“冷無赦。”
她輕聲喚道。
“在。”
身後傳來那個毫無溫度的聲音。
“通知趙奕。”
“讓他把之前藏在西境的那批工匠,分批調往泉州。”
“另外。”
林晚眯起眼睛,看著天邊翻湧的雲層。
“讓他給我找一個人。”
“誰?”
“前朝水師提督,鄭廣洋。”
“聽說他因得罪權貴,全家流放,如今正在嶺南編草鞋。”
冷無赦一愣。
鄭廣洋?
那個號稱“浪裡白條”,曾在海上以三千水師大破倭寇兩萬大軍的水戰奇才?
“找他做甚麼?”
林晚轉過身,眼神堅定。
“我要造一支艦隊。”
“一支能把這片大海,徹底踩在腳下的無敵艦隊。”
“既然陸地上容不下我們。”
“那我們就去征服海洋。”
冷無赦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第一次覺得。
這大梁的江山,或許真的太小了。
根本裝不下她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