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之內,油燈的光芒被窗外的風雪壓得搖搖欲墜。
那名“血鴉”死士的屍體已經被抬了下去,但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和他臨死前那句嘶吼,卻像鬼魅般盤踞在每個人的心頭。
金色的頭髮。
藍色的眼睛。
魔鬼。
這三個詞,超越了所有將領對戰爭的理解,帶來了一種源於未知的、更深層次的恐懼。
那不是對強敵的畏懼,而是凡人對神鬼的本能戰慄。
“魔鬼……世上……真有魔鬼?”一名年輕的參將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趙奕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冰冷的金屬,整個人的氣息,像是一塊被投入深海的寒鐵,不斷下沉,凝練出駭人的壓力。
就在這死寂之中,林晚的聲音響了起來,清冷,平靜,像手術刀劃開面板,精準而冷酷。
“世界上沒有魔鬼。”
她走到巨大的堪輿圖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所謂的金髮碧眼,不過是人種的差異罷了。”
林晚的手指,點在了地圖的最西端,那片被大梁人稱為“西域”的、廣袤而神秘的土地。
“我們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棕黑色的。但在這片土地,以及更遙遠的西方,生活著的人,他們的髮色和瞳色,本就五花八門。”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敲碎了眾人心中那層名為“迷信”的堅冰。
魔鬼?
不,只是長得不一樣的……人。
“王妃的意思是……”趙奕的眼眸中,冰冷的殺機開始重新聚焦,化作了銳利的思考,“這些人,來自西域?”
“不僅是來自西域。”
林晚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從北狄的王庭,一路向西,連線到那片未知的區域。
“北狄人是遊牧民族,他們的強大在於騎兵的機動性,但他們的短板,是冶煉,是工匠,是製造複雜器械的能力。”
“那些我們看到的制式強弩,那些結構精巧的攻城器械,絕不是他們能造出來的。”
“只有一個解釋。”
林晚抬起頭,迎上趙奕的目光,一字一句,吐出了那個讓整個戰爭性質都發生改變的推論。
“在西域,存在著一個國力強盛、工藝遠超我們的國家。他們,在暗中支援北狄。”
“他們將北狄當做一顆棋子,一把尖刀,目的,就是用北狄人的血,為他們撞開大梁的國門,坐收漁翁之利!”
轟!
林晚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帥府所有將領的腦中炸響。
如果說,之前的“魔鬼說”是令人恐懼的,那麼林晚此刻的“西域強國說”,則是令人絕望的。
一個北狄,已經讓大梁傾盡國力。
如果北狄的背後,還站著一個更強大的、未知的文明,那這場仗,還怎麼打?
趙奕的心神劇震,但他瞬間便抓住了這個推論背後最核心的意義。
這場戰爭,已經不是大梁與北狄的兩國宿怨。
而是牽扯到第三方勢力的,一場三國博弈!
局勢,比想象中複雜百倍,也兇險百倍!
“既然敵人有外援……”
林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逆境中愈發清晰的邏輯鏈條。
“我們,為甚麼不能尋找自己的盟友?”
她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北狄的側翼,一片同樣廣闊的草原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據我所知,草原之上,並非鐵板一塊。與北狄常年征戰,有著血海深仇的‘突厥部落’,一直被北狄壓制。如今冒頓單于傾巢而出,後方空虛,對突厥人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派人去聯絡他們,許以重利,讓他們在北狄的身後,點起一把火!”
“屆時,五十萬大軍,腹背受敵,軍心必亂!”
一個大膽至極的陽謀,被林晚用最平靜的語氣,清晰地勾勒出來。
“好!”
趙奕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猛地一拍桌案,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
“青鋒!”
“屬下在!”
“你親自帶天機閣最好的‘信鴿’,即刻啟程,秘密前往突厥王帳!告訴他們的可汗,只要他們肯出兵,此戰之後,北狄一半的草場,歸他們!我趙奕,以秦王之名作保!”
“是!”青鋒的身影,沒有絲毫猶豫,瞬間消失在風雪之中。
隨著命令下達,帥府內壓抑的氣氛為之一清,所有將領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合縱連橫,遠交近攻!
這才是大國之間的博弈之術!
趙奕看著堪輿圖,目光再次變得深邃。
“聯絡突厥,是為陽謀。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三日後的決戰,依舊要靠我們自己。”
他轉頭看向林晚,聲音中帶著一絲詢問。
“我們真正的殺手鐧,準備得如何了?”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趙奕問的是“天女散花”的量產,以及那支深入敵後的奇兵。
但此刻,她的腦海中,一個更加瘋狂,更加暴虐的念頭,正在成型。
她想起了父親留下的那些古老卷軸,上面記載著一種“化石為油”的禁術,以及如何操控這種“黑油”燃燒的法門。
“‘天女散花’足以應付一場大規模的陣地戰。”
林晚緩緩說道,她的眼神,卻透著一種讓趙奕都感到心悸的光。
“但對付騎兵,對付那些衝鋒陷陣的血肉之軀,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想法。”
“一個……能將他們連人帶馬,都燒成焦炭的想法。”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用炭筆在上面飛快地畫出一個詭異的結構圖。
那是一個由儲液罐、導管和噴嘴組成的簡易裝置。
“我叫它,‘火龍’。”
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硫磺與烈焰的味道。
“將提煉過的猛火油加壓,從噴口噴出,遇火即燃,形成一道無法被撲滅的火焰之河。”
“它能將一切,都燒成灰燼。”
火焰噴射器!
這個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最殘酷的步兵武器,在林晚的筆下,第一次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趙奕看著圖紙,想象著那道毀滅性的火龍在戰場上咆哮的景象,饒是他心如鐵石,也不禁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已經不是武器。
這是……刑具。
“好。”他壓下心中的震動,沉聲道,“需要甚麼,我傾盡全關之力,為你辦到!”
夜,越來越深。
決戰,就在明日。
整個雁門關,如同一張拉滿的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等待著黎明的第一縷血光。
然而,就在丑時,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刻。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關外十里處的北狄大營深處,猛然傳來!
緊接著,一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走水了!!”
“帥帳!是帥帳方向!!”
“敵襲——!有敵襲——!!!”
淒厲的慘叫聲,驚恐的呼喊聲,夾雜著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瞬間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雁門關城樓上,趙奕與林晚並肩而立,望著遠處那片瞬間化作火海的黑色營地,瞳孔同時收縮。
火光之中,無數營帳被點燃,北狄士兵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那火焰,帶著一種詭異的藍色,彷彿能將鋼鐵都融化。
這不是普通的縱火!
趙奕看向林晚,眼中帶著詢問。
是你的人做的?
林晚搖了搖頭,她的眼中,同樣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那支奇襲王庭的隊伍,此刻還在千里之外。
而她構思中的“火龍”,還只停留在圖紙上。
那麼……
是誰?
是誰,用如此慘烈而高效的方式,在決戰前夜,給了北狄大軍一記迎頭痛擊?
是剛剛出發去聯絡的突厥人,來得如此之快?
還是……另有其人?
林晚的腦海中,猛然閃過父親雲遊子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以及他消失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