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兼程,星夜疾馳。
當趙奕與林晚率領的京畿先鋒營,抵達雁門關時,已是三日之後。
關城之上,朔風如刀,捲起的雪沫抽打在每個人的臉上。
原本駐守此地的將士們,臉上雖帶著全殲敵軍三萬先鋒的悍勇,眉宇間卻凝結著化不開的沉重。
因為關外十里,那片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已經化作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數不清的黑色營帳,如同雪地裡長出的毒蘑菇,連綿不絕,直抵天際。
五十萬大軍!
這個數字,不再是奏報上一行冰冷的墨跡,而是化作了眼前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沉默的巨獸。
壓抑。
極致的壓抑。
連風中,都彷彿帶著北狄人身上濃重的血腥與羶味。
趙奕身披玄色大氅,站在城樓垛口,面沉如水。
他甚至不需要望遠鏡,就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就在此時,遠處敵營之中,一騎絕塵而出。
那名北狄信使,孤身一人,卻毫無懼色,徑直來到雁門關下。
他沒有叫罵,也沒有挑釁,只是將一封用狼皮包裹的戰書,用箭射上了城樓。
“我家大汗有令!”
信使的聲音,用生硬的漢話吼出,傳遍關城。
“為我三萬勇士復仇!三日之後,午時三刻,兩軍對壘,不死不休!”
說罷,他勒轉馬頭,狂笑著離去,那份狂妄與篤定,彷彿他們面對的不是大梁最精銳的邊軍,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城樓上,氣氛愈發凝重。
“王爺,這幫蠻子欺人太甚!”一名副將憤然道,“三萬人都被我們包了餃子,五十萬又如何!不過是更大的餃子罷了!”
話雖如此,但他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安。
趙奕沒有理會,他從一名親兵手中,接過了林晚特製的單筒望遠鏡。
他將望遠鏡舉到眼前,緩緩掃過那片黑色的營地。
片刻之後,趙奕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緊了。
他的臉色,比關外的風雪還要冰冷。
“怎麼了?”
林晚走上前,輕聲問道。
趙奕放下望遠鏡,遞給她,聲音低沉得可怕。
“你看他們的巡邏隊,還有營地外圍的防禦工事。”
林晚接過望遠鏡,按照趙奕的指示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那些巡邏的北狄士兵,佇列整齊得不像話,完全沒有以往遊牧民族的散漫。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武器。
許多士兵背上,都揹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制式強弩,弩臂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顯然不是木製或獸骨製成。
而在營地的深處,隱約可見一些巨大器械的輪廓。
那似乎是某種攻城車和投石機,但其結構之精巧,體積之龐大,遠超大梁工部所能製造的任何一種器械!
“北狄人,茹毛飲血,逐水草而居,他們的冶煉和工匠技術,還停留在最原始的階段。”
林晚放下望遠鏡,聲音清冷,每一個字都敲在關鍵之處。
“他們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製造出如此精良的武器裝備。”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那個仙風道骨的身影,和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
“除非……”
林晚抬起頭,看向趙奕,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外來的勢力,在支援他們。”
趙奕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林晚深吸一口氣,將那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猜測,說了出來。
“我父親臨走前,曾告誡我,小心‘天外來客’。”
“我原以為,他指的是與我類似的……存在。”
“現在想來,或許還有另一種解釋。”
她的目光,望向遙遠的西方,那片地圖上未曾標註的未知之地。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大梁與北狄,或許還存在著我們所不知道的、其他國度,其他文明。”
趙奕的心神劇震。
這個推論,比五十萬大軍本身,更讓他感到一種未知的寒意。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場戰爭,便不再是大梁與北狄的宿怨,而是一場文明對另一場文明的……入侵!
“我需要證據。”
趙奕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靜。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青鋒,下達了命令。
“傳令天機閣,啟動最高階別的‘血鴉’密探。”
“今夜子時,不惜任何代價,潛入北狄大營,我要知道,他們的軍中,到底藏著甚麼鬼東西!”
“是!”
青鋒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城樓的陰影中。
夜,深沉如墨。
寒風在雁門關的城牆上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子時剛過。
一道黑色的身影,踉蹌著出現在城牆之下,他身上插著數支羽箭,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印。
城門吊橋緊急放下。
那名被稱為“血鴉”的天機閣死士,被抬入帥府時,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他抓著趙奕的衣袖,眼中是極致的恐懼與不敢置信。
“王爺……敵營……敵營裡……”
“有鬼……”
他的嘴裡,不斷湧出鮮血。
“不是北狄人……他們的指揮官,不是北狄人!”
死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吼出了他用生命換來的情報。
“頭髮……是金色的……像麥子……”
“眼睛……是藍色的,像海……”
“他們……是魔鬼!”
話音落下,他頭一歪,徹底斷了氣。
整個帥府,死一般的寂靜。
林晚站在一旁,指尖冰涼。
金髮碧眼。
她父親的警告,趙奕的猜測,在這一刻,化作了血淋淋的現實。
天外來客,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