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
“歡迎回家。”
那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惡意。
金色的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那人如同地獄裡走出的審判官,宣告著林晚的命運。
三長老和那兩名守陵人已經徹底懵了。
他們看著突然湧出的拜火教徒,又看看那個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的“聖女”,臉上的虔誠與狂熱,一寸寸碎裂,化為徹骨的冰寒與恐懼。
“你……你們……”三長老的聲音發顫,“你們竟敢褻瀆聖地!操控聖女血脈!”
“褻瀆?”
金色面具的男人,也就是拜火教的大祭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嗤笑。
“老東西,你們守陵人世世代代守著一個打不開的門,就像一群守著空米倉的老鼠,還自以為是甚麼神聖的使命。”
“若不是需要你們引路,你們的屍體,早就成了迷霧林裡新的養料了。”
他的話語,殘忍而直接,徹底撕碎了守陵人最後一點尊嚴。
林晚沒有看那驚恐的三長老,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個被稱為“母親”的女人身上。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精美的、沒有生命的玉雕。
“她真的是林紫茉。”
林晚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大祭司似乎對她的冷靜有些意外,面具下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沒錯,秦王妃果然聰慧。”
“她當然是林紫茉。如假包換,你的母親。”
他踱步上前,繞著林紫茉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藏品。
“只不過,十年前,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我們找到了叛教的她,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帶回。為了讓她聽話,我們用教中聖物‘噬魂蘭’的汁液,一點點洗去了她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只留下一具能承載聖女血脈的軀殼。”
大祭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創造者般的得意。
“她記得你,是因為我們把關於你的一切,重新‘寫’進了她的腦子裡。她對你流露的母愛,也不過是我們設定好的程式。”
“你看,她現在多乖,多完美。”
這番話,比任何刀劍都來得更加傷人。
它將世間最溫暖的母女之情,赤裸裸地剖開,告訴你那裡面只有骯髒、冰冷的算計。
三長老聽得睚眥欲裂,氣血攻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軟軟地倒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緩緩收緊。
她早已猜到真相,可當真相被如此殘酷地揭開時,那股源自這具身體血脈深處的悲慟,依舊無法抑制地湧了上來。
“為甚麼?”林晚問。
“為甚麼?”大祭司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當然是因為你!因為你這身比你母親更純粹、更完美的聖女血脈!”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狂熱。
“你母親的血,因為她的叛逃和生育,已經不再純淨,無法直接開啟聖地的核心。但你的血,可以!”
“你,林晚,就是我們等了百年的,唯一一把鑰匙!”
圖窮匕見。
所有的鋪墊,所有的陰謀,在這一刻,都指向了最終的目的。
大祭司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晚,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現在,秦王妃,配合我們,用你的血,去開啟那扇門。”
他指向宮殿最深處,那裡還有一扇更小,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石門。
“否則……”
他的手,輕輕搭在了林紫茉的肩膀上。
那個空洞的女人,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緩緩抬起手,從髮髻中抽出了一根尖銳的、閃著幽光的金簪,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彷彿刺穿自己的心臟,和呼吸一樣,都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我一聲令下,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刺下去。”
大祭司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
“我想,你應該不想看到,你的親生母親,在你面前,親手挖出自己的心臟吧?”
這是最惡毒的陽謀。
用她母親的命,來做她的枷鎖。
林晚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看著那根對準心臟的金簪,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七分相似卻毫無生氣的臉。
她的理智在瘋狂叫囂,那只是一個被操控的傀儡。
但她的情感,卻被這血淋淋的畫面,死死釘在原地。
良久。
林晚緊繃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放鬆下來。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認命般的微笑。
“我憑甚麼相信你?”
“我配合了你,開啟了那扇門,你就會放了我們嗎?”
“當然。”大祭司立刻回答,語氣充滿了“誠懇”,“拜火教只求神蹟降臨,對世俗的權力與性命,並無興趣。”
林晚看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看穿。
她的眼神,從掙扎,到絕望,再到最後一絲希冀。
“好……”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這個字。
“我答應你。”
“但你必須告訴我,那扇門後面,到底是甚麼?”
“那個所謂的‘聖地核心’,究竟是甚麼東西?值得你們拜火教,用上百年的時間來佈局?”
這個問題,正中大祭司的下懷。
在他看來,林晚已經徹底屈服,這不過是待宰羔羊最後的好奇。
而他,很樂意在享受勝利果實之前,向失敗者炫耀自己的偉大。
“告訴你也無妨。”
大祭司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驕傲與狂熱,他張開雙臂,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在擁抱自己的神。
“那後面,是吾神賜予人間的終極力量!”
“是一顆永不熄滅的,太陽之心!”
“傳說,在遠古之時,神明行走於大地,他憐憫世人生活於黑暗與寒冷之中,便從天上摘下一顆小小的太陽,封印於此地,作為給予其最虔選民的恩賜!”
“只要開啟核心,神蹟便會降臨!整個蒼山,會化為溫暖的聖域!擁有它,拜火教便能獲得神明的力量,滌盪世間一切汙穢,建立神明在人間的國度!”
他描繪著宏偉的藍圖,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林晚靜靜地聽著。
她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與茫然。
但她的腦海裡,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將這些神話般的語言,翻譯成另一套她所熟悉的詞彙。
永不熄滅的太陽之心……
自我維持的能量釋放。
能將整片山脈變為“溫暖的聖域”……
巨大的、持續的熱能輸出。
神明行走於大地……
擁有超越時代科技的古代文明。
所謂的“神蹟”,所謂的“恩賜”……
一個個關鍵詞,在林晚的腦中飛速組合,最終,指向了一個讓她遍體生寒、頭皮發麻的名詞。
一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甚至足以毀滅這個時代的東西。
大祭司還在滔滔不絕地訴說著他的狂想。
而林晚的瞳孔深處,卻倒映出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一個由石墨包裹,由重水環繞,無數根燃料棒在其中發生著鏈式反應的……
原始、簡陋,但毫無疑問是……
核反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