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穿透了死寂的宮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彷彿能直接烙印在人的靈魂深處。
溫柔,威嚴,熟悉,又陌生。
“晚兒……”
“我的孩子……”
“你……終於來了。”
林晚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她緩緩循聲望去。
只見宮殿深處的陰影裡,一個身著素白長袍的女子,正緩緩步出。
她沒有佩戴任何華麗的飾物,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脫俗。
那張臉……
林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儘管歲月在那張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眼角眉梢也染上了風霜,但那輪廓,那眉眼,與她腦海深處,那份屬於原主、早已模糊的記憶,緩緩重合。
林紫茉。
她的母親。
“母親?”
林晚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聲喚出了這兩個字。
對面的女子聽到這聲呼喚,身體微微一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快步走上前來,眼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切的痛苦。
“晚兒,我的晚兒!真的是你!”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擁抱林晚,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彷彿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們告訴我,你來了……我等了十年,整整十年!我終於等到我的女兒來救我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每一句話都飽含著一個母親對女兒最深沉的思念與愧疚。
“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三長老和那兩名守陵人,早已被眼前這“母女重逢”的景象震撼,恭敬地退到一旁,臉上滿是虔誠與敬畏。
在他們看來,這便是聖地顯靈,是血脈的指引。
然而,在這感人至深的重逢氛圍中,林晚的心中,卻警鈴大作。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她的理智,像一道冰冷的屏障,瞬間隔絕了所有湧上心頭的情緒。
她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那雙充滿母愛的眼睛,大腦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分析著每一個細節。
“母親,”林晚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她沒有迎上去,反而問了一個問題,“我記得小時候,您總愛在我的眉心,點一顆紅色的硃砂痣,您說,那是您給我尋的‘平安符’。”
“是啊,”女子立刻點頭,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語氣溫柔,“我總說,我們家晚兒是天上的仙女下凡,點了硃砂,才不會被天兵天將尋回去。”
她甚至伸出手,虛擬地在林晚的眉心點了一下,動作無比自然。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細節,是她翻遍原主記憶的碎片,才找出來的一個極度私密的細節,連丞相府的下人都未必知曉。
對方,竟然對答如流。
“我還記得,”林晚繼續試探,目光卻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對方的每一個微表情,“您親手為我縫製的第一個香囊裡,裝的不是常見的薰衣草或白芷,而是一種很特別的植物,聞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是龍葵籽。”
女子不假思索地回答,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為人母的驕傲。
“你小時候體弱,總愛咳嗽,龍葵籽有清熱解毒、利尿消腫的功效,我將它曬乾了磨成粉,混在安神的香料裡,就是希望你日夜都能康健。”
回答,依舊完美無缺。
但就在她說出“龍葵籽”三個字的時候,林晚捕捉到了。
她的左邊眉梢,有一次幅度極小、快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向上抬起的動作。
在心理學上,這是在成功回憶起某個被“植入”或“背誦”的資訊時,大腦潛意識裡產生的細微的緊張與釋放。
她在說謊。
或者說,她在背誦一段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一個真正的母親,回憶起與女兒的往事,表情應該是純粹的溫柔與懷念,而不是這種混雜著“答題成功”的細微緊張感。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林晚[晚]的腦海中成型。
林晚臉上的冰冷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激動與喜悅。
她猛地上前一步,終於“情難自禁”地握住了女子的手。
“母親!真的是您!女兒終於找到您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聲音裡帶著重逢的顫抖,彷彿之前所有的冷靜與試探,都只是不敢相信的自我保護。
“母親,您瘦了好多,臉色也不好。女兒現在也懂些醫術,快,讓我為您檢查一下身體!”
她不由分說,拉著“林紫茉”坐到一旁的玉階上,順勢搭上了她的脈搏。
“林紫茉”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但看到林晚那“真情流露”的關切眼神,她還是順從地坐了下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好,好,我的晚兒長大了,還懂得心疼母親了。”
林晚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為她“診脈”。
她的指尖,看似在感受脈搏的跳動,實則在女子放鬆警惕的一剎那,食指的指甲,以一個極其隱蔽的角度,在那女子的手腕面板上,輕輕刮過。
一絲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皮屑組織,被留在了她的指甲縫裡。
做完這一切,林晚抬起頭,臉上滿是“擔憂”。
“母親,您氣血虧虛得厲害,必須立刻調理。您在這裡等我,我去取些藥材,為您配製湯藥。”
不等對方回答,她便轉身走向遠處一根巨大的金色石柱後面,那裡正好形成了一個視覺死角。
她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了一個特製的、巴掌大小的黃銅盒子。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排排精巧的玻璃試管和裝著各色化學試劑的小瓶。
這是一個簡易到極致的“移動化學實驗室”。
她將指甲縫裡的皮屑樣本,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支試管,然後快速而精準地滴入幾種不同的試劑。
溶解,萃取,離心……
最後,她將處理過的樣本,與另一支試管裡,早就備好的、她自己的血液樣本提取物,進行最後的“血脈共鳴”測試。
這是一種她根據這個世界“滴血認親”的邏輯,改良出的、基於生物大分子特異性反應的原始版“DNA”比對法。
在她的預想中,兩種樣本會產生排斥反應,徹底揭穿這個女人的謊言。
然而——
當最後一滴試劑滴入後,兩支試管中的液體,沒有出現任何排斥,反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呈現出一種代表著“同源”的、溫潤的淡金色。
匹配!
竟然完全匹配!
從生物學的角度,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她的母親!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麼可能?
科學,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認知世界唯一的真理。
可現在,科學告訴她,一個她透過微表情分析判定為“假”的人,卻是“真”的。
是她的分析出了錯,還是……對方的手段,已經超出了她現有的科學認知?
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閉上眼,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重新覆盤。
女人的神態、語言、動作……以及,那雙眼睛!
等等!
眼睛!
林晚猛地睜開眼,一個被她忽略的細節,驟然清晰。
剛才她拉著女人手的時候,藉著穹頂夜明珠的光芒,她看到了那女人的瞳孔。
那瞳孔,有些許的渙散,對光線的反應,似乎比正常人要遲鈍許多。
就像是……長期服用某種藥物後的結果。
一個大膽的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她的腦海!
她不動聲色地收起黃銅盒子,從藥囊裡取出一個不起眼的藥包,走了回去。
“母親,藥材不夠,我先用銀針為您疏通一下氣血吧。”
她走到“林紫茉”面前,就在對方點頭的瞬間,林晚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抖!
藥包裡的鎂粉與高氯酸鉀粉末,在特製引信的激發下,瞬間爆出一團堪比烈日的強光!
“滋——!”
這簡易的閃光彈,讓猝不及防的三長老等人,瞬間慘叫著捂住了眼睛,淚流不止。
而林晚,卻眯著眼,死死地盯著“林紫茉”的臉!
在強光的刺激下,正常人的瞳孔會瞬間收縮成一個針尖。
而眼前這個女人的瞳孔,僅僅是象徵性地、慢了半拍地,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阿托品類生物鹼!
一種可以麻痺神經、放大瞳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思維能力的藥物!
她不是騙子。
她甚至,可能真的是林紫茉。
但她,是一個被藥物控制的、沒有自己思想的……傀儡!
就在林晚得出這個驚人結論的同一瞬間!
“轟隆!轟隆!轟隆!”
宮殿四周,那些看似裝飾的巨大石壁,竟然發出沉重的聲響,緩緩降下,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無數火把,從宮殿的四面八方亮起,驅散了角落的陰影。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地底湧出的鬼魅,從石柱後,從甬道中,無聲無息地出現。
他們全都身著拜火教那標誌性的火焰圖騰黑袍,臉上帶著猙獰的惡鬼面具,手持彎刀,將林晚和三長老等人,團團圍困在中央。
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座輝煌的宮殿。
之前還滿臉慈愛、與林晚溫情對話的“林紫茉”,此刻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眼神空洞,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精美娃娃。
一個戴著金色面具、身材高大的拜火教徒,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看著被包圍的林晚,發出一陣沙啞而得意的笑聲。
“林晚。”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