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暴,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當林晚踏入蒼山地界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變了色調。
天空是灰濛濛的,被終年不散的濃霧籠罩,連太陽都成了一個模糊的白色圓盤。
空氣溼冷,帶著泥土與腐殖質的獨特氣息,吸入肺裡,讓人頭腦微微發沉。
“王妃,跟緊老朽。”
走在最前方的守陵人三長老,聲音沙啞,如同兩塊老樹皮在摩擦。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衣,身形佝僂,但腳步卻異常穩健,在這崎嶇難行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他的身後,只跟著兩名同樣沉默寡言的守陵人,他們看著林晚的眼神,充滿了審視與不信任。
林晚沒有在意。
她的目光,正冷靜地掃過周圍的一切。
這裡的樹木長得極為怪異,枝幹扭曲,朝著同一個方向生長,彷彿在躲避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地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一腳踩下去,綿軟無聲,像是踩在了一塊巨大的海綿上。
最詭異的,是那無處不在的霧氣。
它們時而濃厚如牆,讓人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象;時而又稀薄如紗,纏繞在林間,讓遠處的山石樹木變幻出光怪陸離的影子。
“此乃迷霧林,是聖地的第一道屏障。”
三長老似乎察覺到了林晚的觀察,主動開口解釋。
“這霧氣有靈,能辨人心。心有雜念者入內,便會迷失方向,最終成為林中的枯骨。”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對自然神力的絕對敬畏。
林晚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有靈?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入手微涼的絲帕,看似隨意地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湊到鼻尖。
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杏仁的苦味。
再看腳邊一種不起眼的、開著紫色小花的蕨類植物。
找到了。
生物鹼。
一種天然的致幻劑,透過植物的蒸騰作用,以微粒形態散佈在空氣中。
此地山谷地形,空氣流通不暢,導致常年霧氣聚集,生物鹼的濃度,便達到了足以影響常人神經系統的閾值。
這哪裡是甚麼“辨別人心”,這分明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化學陷阱。
“王妃,此處是‘亡魂坡’,傳說走上這條路的人,會聽到逝去親人的呼喚,一旦回頭,魂魄就會被勾走。”
三長老指著前方一條蜿蜒向上的小徑,神色凝重地警告。
林晚抬眼望去。
那條小徑的地勢十分特殊,兩側是高聳的山壁,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迴音壁”結構。
而風從特定的角度灌入,與山壁摩擦,會產生頻率極低的次聲波。
次聲波無法被耳朵聽見,卻能與人體器官發生共振,引發心慌、恐懼、幻聽等一系列生理反應。
所謂的“親人呼喚”,不過是大腦在極度恐懼下產生的錯覺。
林晚不動聲色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棉球,塞進了耳朵裡。
一行人,開始登山。
果然,沒走幾步,跟在後面的兩名守陵人臉色就變了,眼神中透出驚恐,彷彿在抵抗著甚麼。
唯有三長老,似乎早已習慣,只是嘴裡唸唸有詞,步伐不變。
而林晚,神色自若,步履輕鬆,彷彿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她甚至還有閒心,彎腰採下了一株之前看到過的紫色小花,夾在指尖細細觀察。
三長老用眼角的餘光,將她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異。
這個女人,不簡單。
穿過“亡魂坡”,前方的霧氣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無比的石門,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石門高達數十丈,彷彿是被人用巨斧,硬生生將整座山劈開,再雕琢而成。
門上,刻滿了無數古老而複雜的圖騰與文字,歲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駁的苔痕,透著一股蒼涼、洪荒般的氣息。
這裡,就是聖地的入口。
“到了。”
三長老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林晚,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聖地只為擁有林氏血脈的後人開啟。”
“請王妃,滴血為證。”
他遞過來一柄鋒利的小刀。
林晚看著那巨大的石門,眼神平靜。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道考驗。
她緩緩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把刀。
在三長老詫異的目光中,她用自己的指甲,在另一根手指的指腹上,輕輕一劃。
一滴殷紅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那滴血,按向了石門正中央一個不起眼的凹槽。
三長老的呼吸,在這一刻屏住了。
然而,林晚在將手指按上去的瞬間,藏在掌心中的另一隻手,拇指與食指微不可察地一捻。
一顆比米粒還小的,由硝酸和特製凝膠混合而成的微型膠囊,被瞬間擠破。
無色無味的強酸液體,順著她的指縫,無聲地流淌到石門凹槽內。
凹槽的材質,並非普通岩石,而是一種富含碳酸鹽的特殊礦物。
酸,與碳酸鹽,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滋——”
一陣輕微的聲響傳來,凹槽內冒起了白色的氣泡,彷彿血液真的被“啟用”了一般。
緊接著——
“轟隆隆——”
沉重到彷彿能壓垮天地的聲音響起。
巨大的石門,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中,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金色的光芒,從門縫中透出,將眾人震驚的臉龐,映照得一片輝煌。
三長老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狂熱與虔誠,喃喃自語:“血脈……真的是聖女血脈!祖宗在上,聖地……終於重開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林晚在收回手時,用絲帕不著痕痕地擦去了手指上殘留的化學試劑和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傷口”。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開啟的門,眼神深邃。
所謂的血脈認證,不過又是一個化學機關。
一個只對特定“鑰匙”起反應的鎖。
而她,偽造了那把鑰匙。
石門徹底開啟。
門後,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地下宮殿。
穹頂高不見頂,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如白晝。
地面由光滑的白玉鋪就,一塵不染。
無數根巨大的金色石柱,支撐著這片空間,柱身上雕刻著與石門上類似的神秘圖騰。
這裡金碧輝煌,宏偉壯麗,卻又安靜得可怕,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詭異。
林晚邁步走了進去。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殿中,激起一連串清晰的迴響。
就在她走到宮殿中央的時候。
一個女人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宮殿的最深處,悠悠傳來。
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既溫柔又威嚴,既熟悉又陌生。
“晚兒……”
“我的孩子……”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