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那一句冰冷的反問,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太和殿內由恐懼和猜疑鼓吹而成的氣球。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聲討,都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聲音。
“又該當,如何處置?”
這八個字,不重,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她沒有辯解,沒有喊冤。
她直接將那柄名為“構陷”的屠刀,調轉方向,抵在了原主人的喉嚨上。
二皇子趙詢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是啊,如何處置?
汙衊皇子,構陷功臣,在萬壽盛宴上妖言惑眾,擾亂朝綱。
這樁樁件件,無論哪一條,都足以讓他脫一層皮!
皇后見狀,心中大急,正要開口。
龍椅之上,景明帝那雙深沉如海的眼眸裡,卻閃過了一絲極具興味的光芒。
有意思。
這個女子,面對滿朝文武的壓力,面對“妖術”這種足以致命的指控,竟沒有半分怯懦。
反而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
“好。”
景明帝沉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的目光從趙詢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林晚身上。
“朕給你這個機會。”
“你若能證明,此乃人力可為之‘格物’,朕,重重有賞!”
“但你若只是故弄玄虛……”
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便休怪朕,為安撫社稷,行雷霆手段!”
“謝陛下。”
林晚平靜地福了福身,彷彿那句“雷霆手段”說的不是自己。
她站直身體,環視全場,聲音清越,不疾不徐。
“請陛下准許,取凡沙一捧,木炭數塊,以及一個……平日裡熬藥用的普通坩堝。”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就這些?
沙子,木炭,藥罐子?
這些隨處可見的尋常之物,如何能與那“神物”琉璃聯絡在一起?
趙詢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故弄玄虛!她一定是在故弄玄虛!
很快,內侍便將林晚所需之物一一呈上。
一捧乾淨的河沙,幾塊黑漆漆的木炭,還有一個陶製的、毫不起眼的坩堝。
林晚甚至沒有讓內侍動手。
她親自將木炭在坩堝之下堆好,又命人取來一個用於給爐火助燃的簡易手搖風箱。
“眾所周知,凡火不能熔沙。”
林晚一邊準備,一邊開口,像一個教書的先生,聲音清晰而冷靜。
“並非沙不可熔,而是因為,溫度不夠。”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開啟。
裡面,是一小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礦石。
“這是臣女偶然發現的一種助燃石,將其碾碎混入木炭之中,便可使火焰的溫度,遠勝尋常。”
趙詢見狀,立刻高聲喊道:“父皇請看!這便是妖石!定是此物作祟!”
林晚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將那礦石置於炭火之中,隨後對身邊的青鋒微微頷首。
青鋒會意,上前一步,開始搖動風箱。
呼——
呼——
風箱鼓動,氣流湧入。
坩堝之下的火焰,猛地一竄!
起初,那火焰還是普通的橘紅色。
但隨著風箱越搖越快,隨著那塊“助燃石”開始發熱。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火焰的顏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從橘紅,變為刺目的亮黃!
再從亮黃,化為一抹妖異的、令人不敢直視的……青白之色!
一股恐怖的高溫,以坩堝為中心,轟然散開!
站在最近的幾名官員,甚至感覺自己的鬍鬚都要被烤焦了,駭然地連退數步。
“天啊!”
“這……這是甚麼火?!”
“三昧真火嗎?!”
驚呼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詭異而熾烈的景象,震得頭皮發麻。
就連景明帝,也下意識地從龍椅上微微探出了身子,死死盯著那團青白色的光焰,眼中滿是震撼。
林晚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冷靜地注視著坩堝之內。
在那種恐怖的高溫灼燒下,坩堝壁很快就變得通紅,彷彿下一秒就要熔化。
而坩堝之內,那一捧平平無奇的黃色沙礫,開始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它們……在融化!
邊緣的沙粒最先失去了稜角,慢慢變成粘稠的、滾燙的、半透明的液態!
那液體在青白色的火光映照下,流淌著一種奇異的光澤。
很快,越來越多的沙子熔化,匯聚成一小灘晶瑩的、冒著泡的漿液。
林晚停止了演示。
青鋒收手,那恐怖的青白色火焰,也隨著風力的停止而迅速變回了普通的橘紅色。
林晚戴上一隻早已備好的厚牛皮手套,端起了那個依舊滾燙的坩堝。
她走到大殿中央,將坩堝高高舉起,展示給所有人看。
“陛下,眾位大人,請看。”
眾人伸長了脖子,只見坩堝底部,那灘熔液已經開始冷卻、凝固。
它沒有形成玻璃那般完美的通透。
但它已經不再是沙。
而是一塊半透明的、帶著無數氣泡的、如同劣等琉璃般的晶狀凝結物。
沙,真的化了!
“沙遇高溫則化,冷卻則凝,此乃萬物至理。”
林晚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迴響,振聾發聵。
“臣女所為,不過是找到了讓火焰溫度更高的方法,讓這一過程,呈現在了各位眼前。”
“何來妖術一說?”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那面巨大的玻璃鏡,聲音拔高了幾分。
“至於為何此物是半透,而貢品是全透。”
“那便涉及原料的純度,溫度的掌控,成型的工藝……此乃一門極為精深複雜的技術,而非虛無縹緲的法術。”
“敢問二殿下。”
林晚的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利劍,直刺趙詢。
“現在,您還覺得,這是妖術嗎?”
轟!
林晚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不是妖術,是技術!
這個簡單而直觀的演示,瞬間擊碎了所有的迷信與恐懼。
一種名為“科學”的、無與倫比的、理性的力量,第一次,在這座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宮殿裡,展露了它足以顛覆認知的神威!
“哈哈……哈哈哈哈!”
龍椅之上,景明帝突然爆發出暢快至極的大笑!
他看著林晚,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與熾熱!
妖術?
不!
這比妖術更可怕,也更讓他喜歡!
因為,這是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掌握,可以被複制的力量!
“好一個格物致知!”
景明帝撫掌大笑,龍顏大悅。
他緩緩轉過頭,那張因喜悅而舒展的臉,在看向趙詢時,瞬間覆上了一層冰霜。
那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風。
“趙詢。”
皇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還有何話可說?”
趙詢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林晚那句“如何處置”在瘋狂迴盪。
他看著皇帝冰冷的眼神,看著百官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
他知道,他完了。
他輸得一敗塗地。
“噗通!”
趙詢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跪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面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