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詢那狀若瘋魔的嘶吼,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太和殿內所有的火熱。
“妖術!”
這兩個字,帶著中世紀最惡毒的詛咒,像陰風般刮過每一個人的脊樑。
方才還沉浸在“神物”現世震撼中的百官,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化為驚疑與駭然。
絲竹管絃之聲,早已停歇。
舞女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只剩下金柱上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皇后猛地從鳳座上站起,滿臉悲憤,鳳目含淚地望向景明帝:“陛下!詢兒所言,並非無的放矢!此等聞所未聞之物,來路不明,恐為不祥之兆啊!”
她身後的外戚黨羽,立刻心領神會,紛紛跪倒在地。
“請陛下徹查!”
“妖邪之說,不可不防!此關係我大梁國祚啊!”
兵部尚書更是義正言辭,痛心疾首:“臣附議!林晚一介女流,深居簡出,何來如此通天之能?若非鬼神相助,絕無可能!”
一聲聲附和,一句句“為國分憂”,將一盆盆髒水,毫不留情地潑向了趙奕和那個尚未到場的林晚。
氣氛,瞬間逆轉。
方才還山呼海嘯般的讚美,轉眼就變成了避之不及的猜忌與恐懼。
龍椅之上,景明帝臉上的狂喜早已褪去。
他鬆開了那隻愛不釋手的玻璃杯,任由內侍惶恐地接了過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趙奕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欣賞,不再是讚許。
而是變得銳利、審慎,帶著一絲屬於帝王的、不容欺瞞的冰冷殺機。
他可以喜歡祥瑞,可以貪婪神物。
但他絕不容忍,自己的宮殿中,出現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妖邪”之力。
那座清晰得可怕的鏡子,此刻在他眼中,也彷彿多了一層詭異的光。
它能照出人的容貌。
是否,也能照走人的魂魄?
無邊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大殿中央那個清瘦的身影。
趙奕的心頭,確實在那一瞬間,猛地一緊。
但他隨即想起了林晚在出發前,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句“萬般皆有預案”的鎮定話語。
心,瞬間安了下來。
他甚至,對著已經面目猙獰的趙詢,露出了一抹極淡的、堪稱溫和的笑容。
“二哥。”
趙奕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你說臣的王妃林晚,用的是妖術。”
“可有證據?”
趙詢被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刺激得幾乎要發狂,他猛地一指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厲聲道:“證據?!”
“這便是證據!”
“如此晶瑩剔通之物,凡火凡沙,豈能燒製?!這難道不是妖術?!”
他環視四周,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她若非妖女,有本事,就讓她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燒一個出來!”
趙詢篤定,這是絕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等神物,必然是機緣巧合,甚至是……用某種邪法換來的!
絕不可能複製!
聽到這個要求,不少中立的官員都暗暗點頭。
是啊,你若能再造一個,自然就洗清了嫌疑。
趙奕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
“二哥說笑了。”
他的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燒製此物,需特製的高爐,非數日之功不可成。此地乃太和殿,父皇母后大壽之所,豈能當場開爐動火?”
這話合情合理,讓人無法反駁。
趙詢臉色一滯,正要強辯。
趙奕的話鋒,卻猛然一轉,聲音也隨之拔高了數度,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過!”
“要證明此物非妖術,卻也簡單!”
他朗聲說道,目光炯炯地直視著龍椅上的景明Dì。
“妖術者,虛無縹緲,惑人心智,無根無萍。”
“而臣的王妃所用之法,源於‘格物’!”
“格物致知,有理可循,有物可證!”
趙奕躬身,對著景明帝深深一揖。
“兒臣懇請父皇,傳王妃林晚上殿!”
“兒臣保證,她只需一個簡單的演示,便能向父皇與百官證明,‘沙石變琉璃’的原理,並非虛妄!而是人力可為之的,格物之學!”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景明帝的身上。
景明帝深沉的目光在趙奕和趙詢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在權衡。
權衡一個神物的價值,與一個潛在的、不可控的威脅。
許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威嚴而沉重。
“準。”
“傳,秦王妃林晚,上殿!”
內侍領命,尖著嗓子高喊一聲,快步跑出殿外。
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的酷刑。
趙詢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猙獰的冷笑。
他等著看,那個女人,要如何當眾出醜!
很快,一個素雅的身影,出現在了太和殿的門口。
林晚一襲月白長裙,未施粉黛,在那滿殿的珠光寶氣與金碧輝煌中,如同一支遺世獨立的雪中寒梅。
她無視了那些或審視、或好奇、或惡毒的目光,徑直走入殿中。
她先是對著景明帝與皇后,行了標準的宮禮,而後才走到趙奕身邊。
“王爺。”她輕聲開口。
趙奕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林晚靜靜地聽著,那雙清亮的眼眸裡,沒有半分驚慌,平靜得宛如一泓深潭。
聽完之後,她沒有立刻說要如何演示。
她轉過身,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視那個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趙詢。
清冷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字字清晰,句句如刀。
“在臣女開始之前,想請問二皇子殿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頓地問道:
“若臣女能證明,此乃人力可為之‘格物之學’,而非殿下口中的‘妖術’。”
“那殿下這般,在萬壽盛宴之上,憑空汙衊皇子、構陷功臣之滔天大罪……”
“又該當,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