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賬本,入手微沉。
封皮是用最普通的油布包裹,看不出任何特殊。
但林晚指尖拂過紙張的邊緣,那細微的觸感讓她確定,這是軍中特有的、用以防水防火的油浸紙。
極其珍貴,也極其隱秘。
“羽林三營,新月日,玄甲三百。”
“邊軍左哨,朔望日,破風矢五千。”
林晚輕聲念出的這兩行字,像兩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趙奕和青鋒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青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不可能!”
他失聲低呼,聲音裡帶著軍人特有的、對神聖之物被褻瀆的憤怒。
“羽林衛的玄甲,邊軍的破風矢,都是由軍造局直管,每一件的去向都有嚴格的勘合存檔,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如此輕易地調撥!”
趙奕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扶手,目光落在那本賬本上,深邃得可怕。
他比青鋒更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趙詢的手,不僅伸向了外族,不僅伸向了皇子,更是早已深深地插進了大梁王朝的軍隊命脈之中!
這已經不是謀逆。
這是在挖空整個國家的根基!
“這些字……是暗語。”
林晚的聲音將兩人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指著賬本上那些鬼畫符般的符號。
“這不是尋常的記賬方式,而是一種加密手段。”
“能破譯嗎?”趙奕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急切。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大腦,如同一臺最高速運轉的超算,飛快地處理著眼前的資訊。
這是一種替換密碼,但又不是簡單的替換。
她翻了幾頁,目光在“新月日”、“朔望日”這些代表時間的詞語上停留了片刻。
有了!
“以日期為金鑰的動態密碼。”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現代密碼學面前,這種古代的加密方式,稚嫩得像孩童的塗鴉。
她從工具包裡取出炭筆和紙,看了一眼天色。
“烏圖首領,今日是何月何日?”
烏圖雖然不懂,但還是立刻回答:“回王妃,今日是七月廿三。”
林晚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和符號,開始進行逆向推演。
頻率分析法。
關聯推斷法。
金鑰窮舉法。
一個個在她看來基礎無比的破譯手段,在青鋒和烏圖眼中,卻如同神蹟。
他們只能看到,王妃的手腕在紙上留下無數他們看不懂的線條和符號,速度快得驚人。
整個祭壇,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剩下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林晚停下了筆。
一張完整的密碼對照表,赫然出現在紙上。
她拿起那本賬本,對照著破譯出的密碼,將其中一頁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景明十三年,四月初三。以劣質鐵料五百斤,替換左威衛營精煉橫刀三百口,得銀一千二百兩。橫刀交予‘火鴉’。”
“景明十三年,五月十五。剋扣北境守軍冬衣所需棉布三千匹,得銀八百兩。‘火鴉’另付黃金百兩。”
“景明十三年,七月初一。調撥神機營火油五百桶,謊報途中損耗,實交予‘火鴉’,得‘龍息蠱’一份。”
……
林晚每念出一句,青鋒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到最後,他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左威衛!
北境守軍!
那都是在邊境線上,用血肉之軀抵禦外敵的袍澤兄弟!
用劣質的兵器,讓他們去對抗敵人的彎刀!
剋扣他們的冬衣,讓他們在北境的暴雪中活活凍死!
這哪裡是貪墨軍餉!
這是在用自己兄弟的命,去換取帶血的銀子!
“畜生!!”
青鋒雙目赤紅,一拳狠狠地砸在旁邊的石柱上,堅硬的岩石竟被他砸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賬本上的“火鴉”,無疑就是拜火教的代號。
而那個藏在幕後,調動兵部,玩弄軍械於股掌之間的人,除了二皇子趙詢,再無第二人!
林晚合上了賬本。
她走到趙奕面前,將三樣東西,並排放在他身前的石板上。
第一樣,是她親手速寫的,洞窟交易現場的頭目畫像,以及拜火教圖騰。
第二樣,是那枚足以調動邊軍的,虎形兵符副令。
第三樣,就是這本記錄了趙詢兩年多來,通敵賣國、草菅人命的,血淋淋的賬本!
人證(雖已自盡,但有青木部族人旁聽)、物證、供狀!
一條完美的、無可辯駁的證據鏈,形成了!
每一條,都指向趙詢。
每一條,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趙奕伸出手,指尖從那冰冷的兵符上劃過,又落在那本厚厚的賬本上。
他的臉上,沒有滔天的怒火,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
一片讓周圍空氣都為之凍結的、徹骨的冰寒。
他終於明白,自己當年在北境戰場上,為何會打得那般艱難。
為何一場明明可以速勝的戰役,卻總是因為“意外”而折損慘重。
為何他的袍澤兄弟,會穿著單薄的衣衫,倒在黎明前的風雪裡。
原來,敵人的刀,早就從背後遞了過來。
而遞刀的人,是他的親哥哥。
趙奕緩緩抬起頭,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雙剛剛恢復神采的眼眸裡,所有的溫情與喜悅都已褪去,只剩下足以焚盡天下的殺意與決斷。
這場遊戲,該結束了。
“回京!”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金戈鐵馬的決然。
“這場大戲,該由我們,來拉開序幕了!”
“是!”
青鋒轟然應諾,眼中殺氣畢露!
就在隊伍整裝待發,準備踏上歸途之際。
烏圖首領卻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忌憚。
“王爺,王妃,請留步!”
他指了指那條通往外界的唯一秘道,沉聲說道。
“剛剛探路回來的族人說,沼澤外圍的氣息……變了。”
“母蠱被毀的訊息,拜火教的總部,恐怕已經知道了。”
烏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中一凜的名字。
“根據我族世代相傳的秘聞,拜火教中,有一種地位僅次於教主的存在,他們不理俗事,只為追殺叛徒和最強大的敵人而生。”
“他們被稱為……”
“聖火使者。”
“現在,恐怕已經有一位聖火使者,在來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