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族人臉上殘存的驚駭,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祭壇周圍剛剛升騰起的喜悅。
空氣中溫暖的陽光,似乎也瞬間失去了溫度。
“你說甚麼?”
青鋒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那名族人的肩膀,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
那名青木部族人嚥了口唾沫,努力平復著劇烈的喘息。
“那個商人頭領……我們一直看著他,但他不知何時,竟咬碎了藏在牙齒裡的毒囊,當場就……就沒氣了!”
趙奕眼中的狂喜與溫情瞬間收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林晚的眉頭也隨之蹙起。
死士。
而且是最高等級的死士,一旦任務失敗或被捕,死亡是他們唯一的歸宿。
“他死前,可曾留下甚麼話?”趙奕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靜,但那份沉靜之下,是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那族人用力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他模仿著那商人頭領臨死前怨毒而扭曲的表情。
“他看著我們的方向,用盡最後一口氣說……”
“‘二皇子……會為我報仇的!’”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雖然早已猜到,但當這份來自敵人的“死亡認證”被親口說出時,那股衝擊力依舊讓所有禁軍護衛的呼吸為之一滯。
趙詢!
真的是他!
勾結外族,私調軍械,謀害親弟!
這一刻,所有的證據鏈,都隨著這句遺言,徹底閉合!
趙奕緊緊握住了輪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憤怒,那雙恢復了神采的眼眸裡,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殺意。
很好。
非常好。
趙詢,你連最後一點狡辯的餘地,都親手斬斷了。
就在這凝重的氣氛中,青木部的首領烏圖,緩緩走了過來。
他沒有理會那個死去的商人,而是走到趙奕和林晚的面前,神情肅穆到了極點。
緊接著,他雙膝彎曲,竟是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青木部首領,烏圖,代表西境沼澤所有生靈,謝秦王殿下、謝王妃,再造之恩!”
他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充滿了最原始、最真摯的感激。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所有幸存的青木部族人,無論男女老少,盡皆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這片被淨化後的土地。
無聲,卻震撼。
他們感謝的,不僅僅是解除了眼前的危機。
更是因為林晚和趙奕,為他們這片被詛咒了百年的土地,重新帶來了陽光,帶來了生機,帶來了希望。
“首領快快請起!”
趙奕驅動輪椅上前,想要親自扶起烏圖。
烏圖卻搖了搖頭,執拗地保持著跪拜的姿勢。
“殿下,王妃,青木部世代守護聖物,卻無力阻止其被汙染,險些釀成滔天大禍,罪該萬死。若非二位,我等早已是沼澤中的枯骨。”
“從今往後,我青木部全族上下,願奉秦王殿下為主!但憑驅策,萬死不辭!”
他身後的族人,齊聲高喝。
“願奉秦王殿下為主!萬死不辭!”
聲浪滾滾,在空曠的祭壇上空迴盪,震得人心頭髮顫。
這不再是簡單的感謝,這是最徹底的歸心,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部族,獻上的最高忠誠。
趙奕看著眼前這些質樸而堅韌的臉龐,心中一股暖流湧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鄭重無比。
“烏圖首領,本王受你們此諾。”
他沒有推辭,而是坦然接受了這份忠誠。
隨即,他的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所有青木部的族人,那雙眼眸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遠見與威嚴。
“但本王要的,不是你們的萬死不辭。”
“本王承諾,待他日,本王掃清朝中奸佞,重掌權柄。定會上奏父皇,將整個西境沼澤劃為青木部的正式封地!”
“你們,將不再是朝廷檔案中被遺忘的‘野人’,而是大梁王朝冊封的,西境守護一族!”
“你們的子孫後代,將擁有自己的土地,擁有正式的身份,可以讀書,可以入仕,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這片沼澤,活在陽光之下!”
一番話,擲地有聲!
烏圖猛地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他身後的所有族人,全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土地!
身份!
活在陽光之下!
這是他們世世代代,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東西!
這位秦王殿下,他懂!他懂他們這些被遺忘者,心中最深切的渴望!
“王爺!”
烏圖老淚縱橫,再次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
這一次,是心悅誠服,是肝腦塗地。
趙奕,用一份超越了單純拉攏的尊重與承諾,徹底贏得了西境沼澤最核心的掌控權。
林晚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她知道,趙奕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想著復仇的蟄龍了。
他的心中,已經開始勾勒一片更廣闊的江山。
待眾人情緒稍稍平復,林晚走上前,將兩卷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紙,遞到了趙奕的面前。
“這是我根據這幾日的勘探,繪製出的東西。”
趙奕疑惑地接過,展開第一卷。
上面用炭筆精準地繪製著山川河流的走向,而在沼澤深處的數個地點,被用紅色的標記重點圈出,旁邊還標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文字。
“煤?”
“鐵礦?”
趙奕雖然不懂那些符號,但這兩個詞,他看得懂!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晚,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林晚點了點頭,又指了指第二卷羊皮紙。
“這上面,是我記錄的沼澤中上百種特有植物的藥性、用途,以及一些特殊礦物的分析。比如可以用來製作琉璃的石英砂,可以用來改良土壤的草木灰……”
趙奕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看著那副礦產分佈圖,那片被所有人視為蠻荒絕地的西境沼澤,在他眼中,瞬間變成了一頭渾身披掛著黑色黃金與鋼鐵鱗片的巨獸!
林晚的聲音,在他的耳邊繼續響起,清晰而冷靜。
“我的設想是,未來,在這裡,建立一個完全由王府直轄的工礦基地。”
“煤鐵聯合,就地冶煉,打造兵器、鎧甲、農具。”
“同時,建立一個藥物和材料的研究中心,系統性地開發這片沼澤的物產價值。”
“這裡,將成為我們最隱秘,也最堅實的後盾。”
一個龐大的,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工業藍圖,隨著林晚的話語,在趙奕的腦海中,轟然鋪開!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自保。
這是為了建立一個更強大、更富庶、更文明的國家的根基!
趙奕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焰,那是足以吞噬天下的野心!
他終於明白,要實現這個宏偉的藍圖,就必須先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京城裡那些骯髒的、腐朽的障礙,必須被一一掃清!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林晚,一字一頓地說道:
“林晚,西境,將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
“也是我們未來的根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豪情。
就在這時,青鋒走了過來,他手中捧著一個從那商人頭領身上搜出的、被嚴密包裹的鐵盒。
“王爺,王妃,這是從那廝身上搜到的。”
林晚接過鐵盒,開啟。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本厚厚的賬本。
她隨手翻開,眉頭卻立刻皺了起來。
賬本上記錄的,並非尋常的銀錢往來,而是一些奇怪的代號和日期。
“‘羽林三營,新月日,玄甲三百’。”
“‘邊軍左哨,朔望日,破風矢五千’。”
林晚輕聲念出兩行,心中猛地一動。
羽林衛?邊軍?
這上面記錄的,竟然全是兵器和軍械的調撥記錄!
這……這是二皇子趙詢私吞、倒賣軍械,與拜火教交易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