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那句輕柔的話語,像是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巴赫的心口。
龍血草。
這三個字,才是她今夜佈下這一切的真正目的。
整個紫宸殿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巴赫的世界裡,只剩下林晚那雙含笑卻冰冷的眼眸。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悍勇,在那一簇“勝”字火焰燃起時,便已灰飛煙滅。
此刻的他,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王妃……說笑了。”巴赫的聲音乾澀無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林晚卻只是笑笑,不再看他,轉身向著龍椅上的景明帝再次盈盈一拜。
“父皇,西域使臣遠道而來,想必是旅途勞頓,才會錯將戲法當神蹟。兒臣以為,不必過分苛責。”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再次側目。
贏了,卻不趕盡殺絕,反而主動為對方找臺階下?
這是何等的胸襟與氣度!
景明帝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中,除了激賞,更多了幾分探究與忌憚。
這個兒媳,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
她不僅有通天徹地之能,更有收放自如之心。
“哈哈哈!好!”
景明帝發出一陣龍吟般的笑聲,打破了殿內的詭異氣氛。
“秦王妃為我大梁揚眉吐氣,當賞!”
他大手一揮,聲音傳遍大殿。
“賞秦王妃東海夜明珠百顆,蜀錦千匹,黃金萬兩!”
“另,賜入宮牌,準其隨時入宮,查閱太醫院典籍!”
前面的賞賜,是榮寵。
而最後一句,才是真正的驚天巨賞!
太醫院典籍,那可是集大梁數百年醫藥之大成的國之瑰寶,從不示於外人,更何況是皇室宗親!
這道旨意,無疑是給了林晚一個官方認可的、至高無上的“研究員”身份。
“兒臣,謝父皇隆恩。”
林晚平靜地謝恩,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狂喜,彷彿那潑天的富貴與特權,於她而言,不過爾爾。
這份淡定,讓景明帝的眼眸再次眯了起來。
宮宴在一種極為古怪的氣氛中結束。
大梁的臣子們揚眉吐氣,看西域使臣的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
而巴赫等人,則如鬥敗的公雞,全程垂頭喪氣,再不敢多言半句。
……
宴後,御書房偏殿。
燈火通明,檀香嫋嫋。
趙奕與林晚並未回府,而是等在了這裡。
不多時,一名太監領著失魂落魄的西域正使巴赫走了進來。
沒有了宮宴上的囂張跋扈,此刻的巴赫,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面對著依舊坐在輪椅上的趙奕和神情淡然的林晚,竟主動躬身行禮。
“罪臣巴赫,見過秦王殿下,見過王妃殿下。”
他的姿態,恭敬了許多。
林晚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使臣大人請坐。”
她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今夜之事,你我心知肚明。我不想追究你們羞辱大梁的意圖,我只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巴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交易?
他現在還有甚麼資格談交易?
林晚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知你們西域土地貧瘠,牛羊過冬艱難,鐵器更是稀缺,兵刃常年捲刃。”
巴赫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都是西域最核心的痛處!
林晚繼續道,每一句話,都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巨石。
“我可以用三樣東西,換取‘龍血草’的全部資訊。”
她伸出三根纖白的手指。
“第一,一種可以讓你們的草料過冬而不腐爛,甚至能提升肥力的方法。”
“第二,一種新式的鍊鐵高爐圖紙,可以讓你們煉出的鐵,堅硬程度和產量,都提高至少三成。”
“第三,一種可以讓你們的青稞、燕麥等作物,畝產增加兩成的耕種技術。”
轟!
巴赫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道天雷劈中!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死死地盯著林晚,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草料過冬!
鍊鐵之法!
農產增產!
這三樣,任何一樣,對貧瘠的西域來說,都是足以改變國運的無價之寶!
是能讓無數族人在寒冬中活下來、讓勇士們擁有更鋒利彎刀的神蹟!
而這個女人,現在卻說,要用這三樣神物,只為換取一株草藥的資訊?
他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王妃……您……您說的是真的?”巴赫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從不開玩笑。”林晚的語氣依舊平靜,“我要關於‘龍血草’的一切。它的具體位置,採摘方法,生長環境,以及……所有與之相關的危險。”
巴赫被林晚開出的條件徹底砸懵了。
他再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一切和盤托出。
“龍血草,生長在我西域最兇險的‘死亡沼澤’深處。”
“那片沼澤,瘴氣遍佈,毒蟲橫行,尋常人進去,不出半日便會化為白骨。”
“而且,只有在每年夏末秋初,沼澤霧氣最淡的三天裡,才有一條小路可以勉強進入。”
巴赫嚥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恐懼。
“更可怕的是,那片沼澤,是西域最神秘、最排外的‘火蠍’部落的領地。”
“火蠍部落?”趙奕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開口,聲音微沉。
“是。”巴赫點頭道,“他們不與任何外族通婚來往,信奉火焰之神,手段狠辣無比。任何擅自闖入他們領地的人,都會被當做祭品,活活燒死!他們的圖騰,就是一隻燃燒的蠍子!”
燃燒的蠍子……
林晚和趙奕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拜火教!
那個給趙奕下毒,並且與宮中麗貴妃有所勾結的神秘組織!
線索,在這裡對上了。
“交易,成交。”
林晚做出了決定。
巴赫如蒙大赦,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羊皮卷繪製的、極其粗糙的地圖,以及一塊刻著蠍子圖騰的黑色鐵牌。
“這是進入沼澤外圍的地圖,和我們部落與他們交易時使用的信物。但……它只能保證你們在沼澤外圍不被攻擊,一旦深入,生死難料。”
林晚接過地圖和鐵牌,仔細看過後,點了點頭。
她也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寫滿了字跡和圖紙的卷軸,遞了過去。
“這裡面,是你要的東西。”
巴赫顫抖著手接過,只看了一眼,便被上面那鬼斧神工般的圖紙和聞所未聞的文字描述,驚得目瞪口呆。
交易達成。
巴赫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手中緊緊攥著那份關乎西域未來的卷軸,彷彿攥著一個滾燙的夢。
偏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趙奕轉動輪椅,來到林晚身邊,看著她手中的地圖,眸色深沉。
“死亡沼澤,火蠍部落……此行,九死一生。”
林晚將地圖收好,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科研人員發現新課題時的興奮與堅定。
“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為了趙奕的解藥,也為了揭開拜火教的秘密。
然而,趙奕卻伸出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那隻常年冰涼的手,此刻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度。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敲在她的心上。
“不,是我們。”
林晚微微一怔。
趙奕握緊了她的手,蒼白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的冒險,我怎能缺席。”
“本王,會以巡視西域防務為名,與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