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京城的夜,被濃稠如墨的黑暗浸透。
丞相府,燈火次第熄滅,陷入一片死寂。
柳氏的臥房內,一盞昏黃的燭火還在苟延殘喘,豆大的火苗在風中瑟瑟發抖,將她的影子扭曲著投射在牆壁上,張牙舞爪,如同鬼魅。
她睡不著。
白日裡朱雀大街上那朵妖異的紫色火焰,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那不是凡人的手段。
林晚那個小賤人,是個妖物!
一想到那雙看透一切的清冷眼眸,柳氏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確認門窗早已從內裡死死閂上,才稍稍喘了口氣。
可那種被無形之物盯上的心悸感,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她總覺得,暗中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她,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自己嚇自己罷了……”柳氏喃喃自語,強迫自己躺下,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疲憊與恐懼交織,她終於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睡著的那一刻,幾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滲入了丞相府的夜色裡。
他們是天機閣最頂尖的斥候,行走於陰影中的幽靈。
幾個負責守夜的家丁,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便被幹淨利落地放倒,拖入了暗處。
青鋒的身影出現在柳氏的院落中,他對著窗戶,做了一個手勢。
一名斥候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鋼針,對著窗戶的縫隙,靈巧地一撥一挑。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窗戶的內栓被從外部開啟了一條几乎無法察異的縫隙。
另一名斥候遞上一根中空的細長竹管,竹管的另一端,正連線著那個平平無奇,卻裝著死亡之息的陶罐。
竹管被小心地從縫隙中探入,朝著地面垂下。
一切就緒。
青鋒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他對著手下,輕輕頷首。
閥門被無聲地旋開。
一股淡淡的黃綠色氣體,沒有聲音,沒有形態,如同被釋放的惡鬼,順著竹管,悄然流入了那間密封的臥房。
它比空氣更沉。
它像水一樣,無聲地漫過冰冷的地磚,貼著地面,緩緩地擴散,蔓延。
一寸,一寸。
那致命的氣體,如同漲潮的海水,開始慢慢填滿整個空間。
先是地面,然後是床腳,再然後,是床榻的高度……
睡夢中的柳氏,眉頭緊緊皺起。
她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深海,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讓她喘不過氣。
她想掙扎,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窒息感越來越強!
猛地,柳氏從噩夢中驚醒!
她大口地喘息,試圖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可吸入肺腑的,卻是一股灼熱、尖銳、帶著毀滅氣息的“毒氣”!
“呃……”
喉嚨瞬間傳來一陣被烈火灼燒般的劇痛,她下意識地想要尖叫,卻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破敗的氣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怎麼回事!
房間裡……房間裡是甚麼東西!
她的眼睛因為缺氧而佈滿血絲,驚恐地四下張望。
昏暗的燭光下,她看到了一層淡淡的,在地面上流淌的黃綠色薄霧。
那霧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上升!
“救……救命……”
她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下床,掙扎著將腿探下床沿,雙腳一接觸到那層薄霧,一股鑽心的刺痛便從腳底傳來。
她想逃,可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在瘋狂地侵蝕著她的肺腑,剝奪著她的力氣。
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在瀰漫的黃綠色氣體中,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無數張扭曲的面孔。
有被她賣入青樓的丫鬟,有被她杖斃的家丁,還有……還有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是林晚的母親,林紫茉!
“還我命來……”
“柳如芳,你好狠的心……”
“下地獄吧!”
無數冤魂的聲音,在她腦中尖嘯,啃噬著她即將崩潰的神經。
不!不是我!
不是我害死你們的!
柳氏在心中瘋狂地吶喊,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悔恨。
她終於明白,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這是……天譴!
是那個妖女林晚的報復!是來自“仙人”的神罰!
她後悔了。
她不該去招惹那個煞星的!
無盡的悔恨中,柳氏的身體一軟,重重地從床沿摔倒在地,整個人瞬間被那濃郁的黃綠色“死亡之息”所吞沒。
她的瞳孔急劇放大,生命的氣息,被這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淨化之氣”,徹底抹除。
房間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那黃綠色的氣體,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後,又順著門窗的縫隙,一點點逸散,與天地間的空氣融為一體,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窗外,青鋒靜靜地站立了片刻,確認再無任何聲息後,才轉身,帶領手下如潮水般退去。
來時無聲,去時無影。
彷彿今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
第二日,清晨。
天光大亮。
丞相府的丫鬟小翠,端著一盆熱水,像往常一樣來到柳氏的院門前。
“夫人,該起了。”
她輕聲叫喚,裡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小翠又敲了敲門:“夫人?您醒了嗎?”
依舊是一片死寂。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小翠加重了力道,用力拍門:“夫人!夫人您怎麼了?您開開門啊!”
院子裡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其他的下人。
管家匆匆趕來,見狀也是心頭一跳。
“快!把門撞開!”
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立刻上前,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砰!”
“砰!”
在第三次猛烈的撞擊下,門閂斷裂,房門轟然洞開。
小翠第一個衝了進去。
下一秒。
“啊——!!!”
一聲撕心裂肺,劃破整個丞相府清晨寧靜的尖叫,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