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異絢爛的紫色火焰,如同一隻來自九幽地獄的眼睛,在朱雀大街上空,冷冷地注視著芸芸眾生。
整個世界的聲音,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它吞噬了。
死寂。
一種混雜著恐懼與震撼的絕對死寂。
數千人,數千雙眼睛,倒映著同一簇不屬於人間的紫色烈焰。他們的思維,他們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又被強行重塑。
“神……神蹟……”
不知是誰,用顫抖到變調的聲音,呢喃出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早已堆滿乾柴的廣場。
“撲通!”
人群中,一個年邁的老者雙膝一軟,竟是直接朝著林晚的方向跪了下去,口中高呼:“仙人下凡!是仙人下凡啊!”
一人跪,則百人跪。
恐慌與憤怒被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狂熱的情緒所取代——敬畏!
對未知的敬畏,對超凡力量的敬畏!
“鏡花緣”門前,轉瞬間跪倒了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看向林晚的目光,不再是看一個王妃,而是在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只。
就連那些原本被煽動得最厲害的潑皮,此刻也面如土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
質疑王妃?他們剛剛竟然在質疑一位能召喚紫色天火的“仙人”!
林晚神色依舊平靜,彷彿這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與她無關。
她手中的鉑金絲輕輕一抖,紫焰熄滅,一切異象消失無蹤。
她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此毒,源於原料。而這原料,由柳家珠寶行所供。”
一句話,便給這場風波定了性。
再無人敢質疑一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敬畏,轉為滔天的憤怒,齊刷刷地射向了那個早已嚇得癱軟如泥的“受害”貴婦,以及遠處那個正拼命往人群外擠的管事。
“拿下。”
林晚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話音未落,青鋒早已如鬼魅般帶人上前。
那幾個扶著貴婦的丫鬟還想尖叫阻攔,卻被秦王府護衛身上那股屍山血海裡浸泡出來的煞氣一衝,瞬間噤若寒蟬。
一把冰冷的短刀,貼上了那貴婦的脖頸。
“說,誰指使你的。”青鋒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那婦人剛剛從“神蹟”的衝擊中勉強回神,又被這凜冽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隱瞞。
“是……是柳家!是柳家的管事給了我一千兩銀子,讓我……讓我來鬧事!”
“我臉上的紅疹……也是他給的藥膏抹的,說是過幾天就能消退……”
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人群再次譁然,原來竟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栽贓陷害!
“無恥柳家!竟用如此歹毒的計策!”
“差點冤枉了秦王妃!柳家該死!”
林晚對這些意料之中的招供毫無興趣,她的目光,早已穿透人群,鎖定了那個逃竄的背影。
她不急。
因為她知道,趙奕的網,早已撒下。
……
京城,西門。
柳福全感覺自己的肺都快要炸開了。
作為柳氏安插在鏡花緣的心腹管事,當他看到那朵紫色火焰升騰而起時,他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不是凡火!
秦王妃不是人,是個妖物!是個神仙!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逃!
逃出京城,逃得越遠越好!否則,無論是被那位“仙人”王妃抓住,還是被盛怒之下的主母滅口,他都只有死路一條。
眼看高大的城門就在眼前,柳福全的心中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就在這時,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不小心”被路邊的石子絆了一跤,整個人連帶著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朝他身上撞來。
“哎喲!”
柳福全被撞得一個趔趄,剛想破口大罵,旁邊一個茶寮的夥計又“恰好”拎著一桶滾燙的茶水衝出,潑了他一腳。
“啊!”
他慘叫一聲,抱著腳跳開,卻正好撞進一個幽深、僻靜的死衚衕裡。
他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猛地回頭。
巷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穿著粗布麻衣,卻氣息沉凝如山的漢子。
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柳福全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
半個時辰後。
秦王府,靜心苑林晚的專屬實驗室內。
一份由天機閣密探記錄的口供,被整整齊齊地放在了桌案上。
柳福全招了。
在那些足以讓鐵人開口的手段面前,他連半柱香都沒能撐過。
從如何接到柳氏的命令,如何用含有鶴頂紅的劣等珍珠粉替換掉“鏡花緣”的原料,到如何收買落魄的遠房宗親貴婦,如何安排人手在人群中煽風點火……
所有的細節,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人證,有了。
可林晚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
她知道,這份口供,在朝堂之上,毫無用處。
柳氏是當朝丞相林建德的夫人。一個下人的指證,她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說是秦王府屈打成招。
沒有物證,官府根本無法將她定罪。
透過正常的途徑,她贏不了。
她贏了場面,贏了人心,卻無法將那條隱藏在幕後的毒蛇,真正地揪出來,斬草除根。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冰冷的憤怒,在林晚的胸中翻湧。
她走到那座由銅片和鋅片堆疊而成的伏打電堆旁,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金屬。
就是這個東西,讓她今天在人前“顯聖”。
就是這個東西,代表著另一個世界的法則與力量。
既然這個世界的規則無法給予她想要的公正,那她……為甚麼不可以用自己的規則呢?
趙奕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後。
他沒有坐輪椅,高大的身影,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將她籠罩。
他看著桌上的供詞,又看著林晚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便已洞悉了一切。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你想做甚麼,我都支援你。”
趙奕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林晚的心上。
“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則。但對付豺狼,有時需要比它更鋒利的爪牙。”
林晚猛地抬起頭,看向趙奕。
在他的眼中,她沒有看到任何猶豫和試探,只有全然的信任,與……縱容。
一種毫無保留的,甚至帶著毀滅氣息的縱容。
她心中最後的一絲遲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是啊。
她已經退讓得夠多了。
從替嫁開始,她就在被動地接招,拆招。
柳氏,林雪薇,她們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次又一次地挑戰她的底線。
她不想再等下一次了。
防守,永遠無法贏得戰爭。
林晚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決絕的弧度。
她看著趙奕,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不想再被動防守了。”
“這一次,我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