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辰時。
秋日的陽光為這條京城最繁華的街道鋪上一層金輝,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鏡花緣”的夥計剛卸下門板,早已等候多時的貴婦小姐們便帶著矜持的笑意,準備入內選購。
然而,一聲淒厲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熄了所有的熱鬧與祥和。
“黑店!‘鏡花緣’是謀財害命的黑店!”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音的源頭吸引。
一個身著絳紫色錦緞衣裙的婦人,在四五名丫鬟的簇擁下,正跌跌撞撞地衝到“鏡花緣”門口。
她頭上的金步搖晃得散亂不堪,滿臉淚痕,一隻手用絲帕死死捂著臉,另一隻手指著那塊鎏金的“鏡花緣”招牌,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大家快來看啊!都來看看!這就是用了他們家美白粉的下場!”
婦人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一把扯下臉上的絲帕。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是一張怎樣可怖的臉!
原本應當是保養得宜、光潔如玉的面板,此刻卻佈滿了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紅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潰爛,滲出淡黃色的膿水。
與她脖頸處依舊白皙細膩的肌膚相比,這張臉簡直像是從另一個人身上硬生生嫁接過來的一般,充滿了詭異的恐怖感。
“我的臉……我的臉全毀了!”
婦人淒厲地哭嚎著,身體一軟,像是沒了骨頭般癱倒在地,由丫鬟們扶著,更顯悲慼。
“我不過是用了他們家的美白粉十餘日,就變成了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林晚!你這個蛇蠍毒婦!你還我的容貌!你還我的臉!!”
人群,徹底炸了。
“天啊!太可怕了!”
“我……我也買了她家的美白粉,已經用了好幾天了!”一個年輕女子瞬間嚇得花容失色,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臉。
“退錢!必須退錢!”
“甚麼退錢?這是害人!得報官!讓秦王妃拿命來償!”
人群中,幾個嗓門格外大的男子立刻開始煽風點火,言辭激烈,極具煽動性。
“仗著自己是王妃,就敢如此草菅人命嗎?”
“高門貴女的臉都敢毀,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用了,豈不是要爛穿骨頭!”
質疑、恐慌、憤怒的情緒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
不過短短一刻鐘,“鏡花緣”門前便被圍得水洩不通,群情激奮,彷彿要將這家店生吞活剝。
店鋪內,夥計和掌櫃早已嚇得面無人色。
就在這時,店內緩緩走出一人。
林晚一襲月白色素雅長裙,未施粉黛,未戴珠釵,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住如雲的秀髮。
她的出現,彷彿自帶一股無形的氣場,讓門口最喧囂的聲浪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她沒有看那些叫囂的人,目光平靜地落在地上哭嚎的婦人身上。
“這位夫人,”她的聲音清冷,卻異常清晰,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本王妃承諾,一定會徹查此事。若當真是‘鏡花緣’的產品出了問題,本王妃不僅會賠償你所有的損失,更會親自登門,負荊請罪。”
她的態度坦然至極,沒有半分辯解與推諉。
那哭鬧的婦人聞言一愣,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人群的騷動也為之一滯。
林晚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驚恐、或幸災樂禍的臉。
“但是,本王妃也絕不接受任何無端的汙衊。”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為了證明‘鏡花緣’的清白,也為了讓所有消費者安心,今日,本王妃便當著全京城父老鄉親的面,用一種仙家法術,來檢驗這原料,究竟有沒有問題!”
仙家法術?!
這四個字一出,全場皆驚。
連那癱在地上的婦人,哭聲都忘了,愕然地抬起頭。
林晚沒有給眾人太多反應的時間,對身後的青鋒吩咐道:“去,將琉璃燈和那根白金絲取來。”
她又看向店鋪掌櫃:“再取一罐新到的柳家珍珠粉,和一罐我們原先備用的庫存珍珠粉。”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秦王妃要做甚麼。
很快,青鋒便捧著一個托盤出來。
托盤上,一盞造型奇特的琉璃燈,一根細如髮絲、閃著銀白色光芒的長絲,以及兩隻一模一樣的白瓷罐,被並排放在上面。
林晚命人當眾開啟兩隻瓷罐的封口,裡面都是細膩雪白的粉末。
她示意眾人看清:“左邊這罐,是柳家珠寶行新近降價供應的原料。右邊這罐,是我們之前的庫存。”
她親自點燃了那盞經過她改良、火焰純淨穩定的酒精燈。
幽藍色的火苗在秋日的陽光下靜靜跳動,帶著幾分神秘。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林晚用鑷子夾起那根珍貴無比的鉑金絲,先伸入右邊那罐“庫存珍珠粉”中,蘸取了少許粉末。
然後,她將鉑金絲的尖端,緩緩送入火焰的頂端。
火苗輕輕跳動了一下,顏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純淨的幽藍色。
“看到了嗎?純淨的珍珠粉,入火無痕。”林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圍觀者中,許多人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接下來,才是關鍵。
林晚將鉑金絲在清水中洗淨,用布擦乾,再次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伸入了左邊那罐——來自柳家珠寶行的新貨之中。
這一次,她蘸取了更多的粉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哭鬧的婦人,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遠處人群中,一個管事打扮的男人,更是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林晚手腕平穩,將沾著“問題粉末”的鉑金絲,再一次,送入了那幽藍色的火焰之中。
就在鉑金絲接觸到火焰的一瞬間!
異變陡生!
“轟——!”
彷彿有無形的燃料被瞬間點燃,那原本幽藍色的火苗,猛地向上竄起半尺多高,整個火焰,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成了一種妖異而又絢爛的……紫色!
明亮的,瑰麗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紫色!
那紫色的火焰,在白日之下依舊清晰可見,將林晚平靜無波的臉映照得神秘莫測,宛如執掌審判的神只!
“啊!”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
“神蹟!是神蹟啊!”
“天啊!火焰……火焰變成紫色的了!”
“這是甚麼仙法?!”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貴賤智愚,全都被眼前這完全超乎他們認知的一幕給徹底驚呆了。
他們見過紅色的火,黃色的火,甚至油井出的青色火焰,可誰曾見過如此純粹、如此妖冶的紫色火焰?
這根本不是凡間該有的景象!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與隨之而來的巨大譁然中,林晚清冷的聲音,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心底。
“此法,名為‘焰色’。”
“萬物皆有靈,入火,則顯其本相。不同的雜質,會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她舉著那燃燒著紫色火焰的鉑金絲,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而這種紫色,正是一種西域奇毒的表徵。此毒平日混入粉中無色無味,銀針難辨,可一旦入火,便無所遁形!”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三個字。
“鶴、頂、紅!”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緊接著,是比剛才更加猛烈的爆發!
那名鬧事的貴婦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眼皮一翻,竟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而林晚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人群,越過那些震驚、駭然的臉龐,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了遠處一個正轉身想要悄悄溜走的管事身上。
那人,正是柳氏安插在珠寶行裡,負責與“鏡花緣”交接的心腹!
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視線,管事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好戲,才剛剛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