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汁,將整個秦王府籠罩。
林晚的專屬實驗室內,燭火搖曳,將她專注的側影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她的面前,白瓷盤中盛著一小撮細膩雪白的粉末。
正是從柳家珠寶行送來的那批“誠意十足”的珍珠粉。
青鋒辦事很穩妥,送來的是混在數百斤貨物中,最不起眼的一罐。
林晚用指尖捻起少許,在鼻尖輕嗅。
沒有異味。
她又取來一根銀針,探入粉末之中,靜置片刻後取出。
銀針依舊光亮如新,沒有絲毫變黑的跡象。
這說明,裡面沒有摻雜砒霜、水銀等常見的、能與銀髮生反應的劇毒。
柳氏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要稍微高明一點。
但這在高分子化學與毒理學博士的眼中,依舊是孩童級別的把戲。
檢測不出來,不代表沒有。
這個時代的檢測手段太過於匱乏,僅憑一根銀針,能試出的毒物寥寥無幾。
她需要更精確,更直觀,更無法辯駁的證據。
一種能讓物質在特定條件下,分崩離析,暴露出其最原始組分的方法。
電解。
這個詞,如同劃破黑暗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林晚的思緒。
還有焰色反應,不同金屬元素在火焰中會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是鑑別元素最直觀的“指紋”。
但這一切,都需要一個前提。
一個在這個時代,如同神話般虛無縹緲的東西。
電。
林晚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隨即,她的眼底燃起了比燭火更加熾熱的光芒。
沒有電?
那就,創造電!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鋪開一張乾淨的宣紙,沒有用毛筆,而是拿起一根削尖的炭條,在紙上飛快地繪製起來。
一個個圓形,一條條連線線,一個個她才能看懂的符號。
伏打電堆。
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可以持續供電的化學電池。
原理簡單到極致,卻足以開啟一個全新的紀元。
她畫好圖紙,每一個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連金屬片的厚度和直徑都精確到了毫米。
“青鋒。”
她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裡響起。
候在門外的青鋒立刻推門而入:“王妃有何吩咐?”
“拿著這張圖,去找王府裡最可靠的工匠,不,去天機閣,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打造這些東西。”
林晚將圖紙遞了過去。
“記住,銅片和鋅片,必須用最純的銅和鋅,數量越多越好,大小務必分毫不差。”
青鋒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眼神中就充滿了困惑。
一堆大小相同的銅片和鋅片?
這是要做甚麼新的首飾嗎?
他雖然不解,但王妃的命令,他從不質疑。
“屬下明白,天亮之前,一定送到。”
天機閣的效率是驚人的。
當第一縷晨曦尚未穿透雲層,數個沉重的木箱便被悄無聲息地抬進了林晚的實驗室。
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數百片被精心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圓形銅片和鋅片,在晨光中閃爍著金屬獨有的光澤。
趙奕坐著輪椅,也悄然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他昨夜便聽青鋒說了此事,心中充滿了好奇。
他的王妃,又要擺弄甚麼新奇的玩意兒了?
只見林晚指揮著侍女,端來一盆濃鹽水,又將大量的棉布裁剪成和金屬片同樣大小的圓形。
一切準備就緒。
林晚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趙奕。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了這項在這個時代堪稱“創世”的工程。
她拿起一片銅片,放在最底層。
接著,取一片浸透了鹽水的溼布,平整地鋪在銅片上。
然後,再蓋上一片鋅片。
銅、溼布、鋅。
一個最簡單的單元便完成了。
她重複著這個動作,神情專注而虔誠,像是在堆疊一座通往未知道壇的祭臺。
一層,兩層,十層,五十層……
電堆越疊越高,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和鹽水混合的淡淡腥氣。
趙奕靜靜地看著,他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林晚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奇異的、混合著緊張與狂熱的氣場。
當最後一片金屬片落下,一座由近百組單元構成的“金屬塔”便矗立在桌案上。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簡陋。
林晚從箱子裡找出兩根細長的銅絲,將一端分別壓在電堆的頂端和底端。
她示意趙奕看過來,然後將兩根銅絲的另一端,緩緩靠近。
實驗室內的光線有些昏暗。
趙奕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那兩根即將觸碰的銅絲尖端。
就在兩者相距不到一毫米的瞬間!
“噼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爆鳴聲響起!
一粒微弱至極,卻又璀璨奪目的藍白色火花,在兩根銅絲之間猛然迸發!
那光芒,比最亮的星辰還要純粹,比最鋒利的刀刃還要銳利!
彷彿是黑夜中,被強行撕開的一道微小裂口,窺見了另一個世界的光!
趙奕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
他身經百戰,見過雷電劈開巨樹,見過烈火焚燒連營。
可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人力,竟能於方寸之間,憑空製造出“雷電”!
這不是火。
這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著某種本源力量的東西!
他握著輪椅扶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林晚,那個站在“金屬塔”旁,神色平靜的女子,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
林晚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更多的是成功後的狂喜。
她做到了!
在這沒有電燈,沒有馬達,沒有一切現代工業基礎的時代,她用最原始的材料,點亮了第一束屬於科學的文明之火!
這微弱的電流,將是她在這個時代,最鋒利,最無可匹敵的武器!
她抑制住內心的激動,開始著手準備下一步。
她將那包“問題珍珠粉”溶於水中,倒入一個玻璃皿,然後將連線著伏打電堆的銅絲兩端,沉入溶液之中。
微小的氣泡,開始從銅絲的末端升騰起來。
一場無聲的化學反應,正在上演。
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結果。
同時,她另取了一小包下了毒的珍珠粉,用精緻的錦囊裝好,收入袖中。
這,是為明天那場大戲準備的,最重要的道具。
……
翌日,辰時。
“鏡花緣”門前一如既往地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就在店鋪剛剛開門,第一批客人正要湧入之時。
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劃破了朱雀大街的喧囂!
“黑店!鏡花緣是害人的黑店!”
人群聞聲譁然,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華服、珠光寶氣的婦人,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正指著“鏡花緣”的金字招牌,聲淚俱下地哭嚎。
她用一方絲帕半掩著臉,但露出的額頭和臉頰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紅疹,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微微滲出黃水。
“大家快看啊!這就是用了他們家美白粉的下場!”
婦人一把扯下絲帕,露出一張原本應該保養得宜,此刻卻如同被毒蟲啃噬過的臉。
“我的臉……我的臉全毀了!”
“林晚!你這個蛇蠍毒婦!還我容貌!!”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一場醞釀已久的巨大風暴,終於拉開了序幕。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