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過的一瞬,那股混雜著藥膏與怨毒的氣息,如同一條溼滑的毒蛇,纏上了林晚的腳踝。
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色平靜如水,彷彿剛才遇到的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的盡頭,趙奕冰冷的聲音才在她身側響起。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死在這次壽宴上。”
這不是猜測,而是陳述。
趙詢那雙陰鷙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殺意。
林晚走進御書房謝恩,又在皇帝不鹹不淡的幾句勉勵後退出,整個過程,她都表現得謙卑而恭順。
但她的心,卻早已沉入了谷底。
回到秦王府,那道明黃的聖旨,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擺在芳菲閣的正堂中央,燙得每個人心頭髮慌。
監製萬壽節獻禮!
這潑天的榮耀,此刻卻化作了泰山壓頂般的巨大壓力。
芳菲閣內,再沒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平日裡最是活潑的小丫鬟們,此刻也一個個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名為“死寂”的恐慌。
這不是做生意。
做生意,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虧本。
而給皇帝獻禮,一旦出現任何差池,哪怕只是聖上的一點不悅,掉的,就是腦袋!
是整個秦王府,無數人的腦袋!
“王妃,要不……我們就獻上最頂級的‘天蕊瓊漿’?”
管事媽媽小心翼翼地提議。
“不行!”另一個懂行的老師傅立刻反駁,“‘天蕊瓊漿’雖好,但畢竟已是市面上有的東西,怎能作為獻給陛下的壽禮?必須是絕無僅有的!”
“那……那用傳說中的龍涎香?據說龍涎香有‘眾香之王’的美譽,焚之一縷,可香飄十里,三日不散!”
“去哪兒找龍涎香?那都是隻存在於古籍裡的東西!就算有,也早就被當成國寶供起來了,哪裡輪得到我們?”
眾人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每一個提議,都圍繞著如何更“香”,如何更“稀有”,如何更“華貴”。
可每一種提議,很快又被他們自己否決。
林晚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眾人的討論,一言不發。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畫著圈。
龍涎香?奇楠?麝香?
這些東西,皇帝會缺嗎?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坐擁天下。甚麼樣的奇珍異寶沒有見過?甚麼樣的頂級薰香沒有聞過?
用單純的奢華去打動一個從出生起就站在奢華頂點的男人,這本身就是一條死路。
這道聖旨,從一開始,就不是恩寵。
它是一把刀。
一把懸在她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最鋒利的刀。
做得好,是皇帝英明,給了她機會,是她分內之事。
做得不好,就是欺君罔上,大不敬之罪,趙詢和皇后會立刻撲上來,將她連同整個秦王府撕成碎片。
這條路,根本沒有退路。
林晚的腦子飛速運轉,無數方案被提出,又被瞬間推翻。
她感覺自己彷彿被困在了一個死衚衕裡,四面都是牆,找不到任何出口。
夜深了。
芳菲閣的燈火依舊通明,所有人都被這道難題折磨得寢食難安。
林晚獨自一人回到她的“實驗室”,看著一排排精密的玻璃器皿,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她的化學知識,能提煉出最純粹的精油,能創造出風靡京城的商品。
可這一次,她要面對的,是人心。
是全天下最深不可測的,帝王之心。
“吱呀——”
輪椅滾動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趙奕進來了,他的手上,拿著一卷薄薄的密報。
“這是父皇近三個月的起居錄,天機閣弄來的。”
他將密報遞給林晚,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晚接過密報,展開。
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皇帝每日的作息、飲食、以及一些身體狀況的細節描述。
“……凌晨三刻,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御醫診斷,心火過旺,思慮過甚。”
“……龍體漸感乏力,常於午後小憩,然半個時辰必定驚醒。”
“……脾性愈發焦躁,數次因小事申斥宮人。”
……
一條條記錄看下來,一個年事已高、被國事和權術耗盡心神、飽受失眠困擾的老人形象,躍然紙上。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君王。
他只是一個……睡不好覺的老人。
睡不好覺……
精力不濟……
心火過旺……
林晚的瞳孔,在燭火下猛地一縮!
一道石破天驚的靈光,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腦中的所有迷霧!
她懂了!
她終於懂了!
皇帝需要甚麼?
他不需要更香的味道來刺激他本就疲憊的神經!
他不需要更華麗的寶物來彰顯他早已無需證明的威嚴!
他需要的,是休息。
是一場安穩的,不被打擾的,能讓他緊繃了一輩子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的……深度睡眠!
別人都在想方設法地送“香”。
而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要送的,是“不香”!
不,更準確地說,她要送的,是一種能讓人凝神靜氣、安然入睡的功能性香品!
“我想到了。”
林晚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種屬於頂尖科研人員在找到解決方案時,獨有的狂喜與自信!
“我要做一款能幫助父皇安神助眠的香品!”
此言一出,連趙奕都愣住了。
他的眉頭瞬間鎖緊。
“安神助眠?”
“沒錯!”林晚激動地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思路如泉湧般噴薄而出,“用薰衣草、洋甘菊、檀香、苦橙葉……這些植物本身就具有鎮靜、舒緩神經的功效。透過最精純的蒸餾萃取,將它們的效果發揮到極致!”
“我甚至可以打造一個劃時代的獻禮形式,一個‘助眠香薰禮盒’!裡面有助眠的香膏、滴入香爐的精油、噴灑在枕邊的純露,甚至還有可以泡澡的浴鹽!全方位地,為陛下打造一個最舒適的安眠環境!”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創造的激情。
然而,趙奕的臉色,卻愈發凝重。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房間裡的空氣都開始變得沉重。
“晚晚,”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可知,在萬壽節,獻上‘安眠’之物,意味著甚麼?”
林晚的興奮,被他這一句話瞬間澆滅。
她臉上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
是啊。
在普天同慶,祝福皇帝“萬壽無疆”的壽宴上。
她送上一套讓人“長睡”的東西。
一個不慎,一個字眼用錯,就會被扣上“詛咒君父長睡不醒”的滔天大罪!
那不是獻禮。
那是遞刀子。
是把能將自己和秦王府凌遲處死的刀子,親手遞到敵人手裡。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太大膽,也太瘋狂了!
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趙奕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揪住。
他驅動輪椅,來到她的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他的手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但是,我信你。”
林晚猛地抬頭,撞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那裡面,沒有懷疑,沒有權衡,只有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縱容。
“你想做,就放手去做。”
“用甚麼名目,上甚麼奏章,如何應對朝臣的詰難,這些,都交給我。”
他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
“你只管創造出你想要的東西。”
“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轟——!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在林晚的心頭炸響。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徹底擊得粉碎!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所有的豪情與勇氣,在這一刻盡數回歸!
“好!”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平復了情緒,大腦重新高速運轉起來。
“薰衣草、檀香、洋甘菊都好說,芳菲閣的渠道都能找到最好的。但是,要讓效果達到極致,還需要一味最關鍵的藥引來調和所有香氣,讓其舒緩而不沉悶。”
“我需要‘靜心草’。”
聽到這個名字,趙奕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靜心草?”
“對,”林晚肯定地說道,“只有它,才能中和薰衣草的霸道,激發檀香的沉靜,將所有香氣完美地融合成一種‘不存在’的,只作用於神魂的安寧之息。”
趙奕的指節,在輪椅扶手上收緊,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艱澀。
“晚晚,這味藥,天下只有一個地方有。”
“哪裡?”
“賢王府,三皇子趙恆的私家藥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