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府。
這三個字從趙奕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讓芳菲閣內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那不是龍潭,卻勝似虎穴。
三皇子趙恆,素有“賢王”之名,溫潤如玉,不爭不搶,在朝中口碑極佳。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越是平靜的湖面下,往往藏著越是洶湧的暗流。
“賢王府守衛森嚴,其程度不亞於東宮。”趙奕的聲音沉靜如水,“趙恆此人,性情最是謹慎多疑,他的私家藥圃,更是府中最核心的禁地。”
林晚的心沒有絲毫動搖。
“再難,也得去。”
她的目光清亮而堅定,裡面沒有半分退縮。
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選擇了這條最險的路,那就要一往無前。
“我親自去。”趙奕開口,語氣不容置喙,“你告訴我‘靜心草’的形態特徵,我保證天亮之前,將它帶回來。”
林晚卻搖了搖頭。
她走到趙奕面前,俯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不,你不行。”
“只有我,能百分之百確定哪一株才是年份和藥性最好的‘靜心草’。這種級別的香品,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她的理由無懈可擊。
更深層的原因她沒說。
這是她的戰場,她要親手拿到自己的武器。
趙奕看著她眼中的執拗與火焰,沉默了。
他知道,他勸不動她。
這個女人,骨子裡比任何人都要驕傲,都要強大。
良久,他終於妥協,唇邊卻逸出一絲無奈又寵溺的低笑。
“好。”
“我陪你一起去。”
他負責掃清障礙,而她,負責精準取物。
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第一次聯手夜行。
……
子時。
月黑風高。
兩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賢王府高大的院牆之外。
林晚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長髮被同色髮帶高高束起,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眸子。
這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打破規則的刺激感。
身旁的趙奕,同樣換上了一身黑衣。
脫離了輪椅的他,身形挺拔如松,淵渟嶽峙。那股久經沙場的凜冽殺伐之氣,即便刻意收斂,也依舊讓人心驚。
他沒有帶青鋒,只帶了她。
“跟緊我,踩著我的落腳點走。”
趙奕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夜風的呢喃,清晰地傳入林晚耳中。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然攀上了數丈高的牆頭。
林晚深吸一口氣,學著他的樣子,調動起全身的力量,緊隨其後。
趙奕在牆頭穩住身形,伸手一撈,便將她纖細的腰肢攬住,帶著她輕飄飄地落在了院內。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賢王府的巡邏護衛,果然名不虛傳。
一隊隊甲冑鮮明的護衛,手持火把與長刀,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在府內各條主道上穿梭,幾乎沒有任何死角。
可在趙奕眼中,這看似天羅地網的巡防,卻處處都是破綻。
他帶著林晚,如同一縷輕煙,總能在兩隊護衛交錯的瞬間,穿過那稍縱即逝的空隙。
他們的身影,時而隱於假山之後,時而伏於花叢之中,時而如壁虎般緊貼著廊下的陰影。
林晚的心跳越來越快,精神高度集中。
她能清晰地聞到趙奕身上傳來的,清冽的冷杉氣息,混雜著夜風的味道,給予她一種莫名的心安。
穿過幾重庭院,一座被獨立高牆圍起來的藥圃,終於出現在眼前。
藥圃門口,竟有四名頂尖高手在徹夜看守。
趙奕對林晚做了個“等待”的手勢,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黑暗中。
林晚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貓頭鷹的怪叫,緊接著,是兵刃落地的清脆聲響。
四名守衛臉色一變,立刻分出兩人,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剩下的兩人,也警惕地望向那邊。
就是現在!
趙奕的身影再次出現,手中多了兩顆石子。
“咻!咻!”
兩道破空聲響起。
那兩名守衛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趙奕拉著林晚,迅速閃入藥圃,並隨手關上了門。
一股濃郁而複雜的藥草香氣,撲面而來。
“速戰速決。”趙奕沉聲道。
“嗯!”
林晚重重點頭,快步走進藥圃。
她的雙眼,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飛速地掃過一株株形態各異的珍稀藥材。
人參、靈芝、雪蓮……無數在外面千金難求的藥材,在這裡,卻如同尋常的蘿蔔白菜。
但她的目標,只有一個。
終於,在藥圃最中心的位置,她看到了一株與眾不同的植物。
它通體碧綠,葉片形如柳葉,卻在葉脈處隱隱透著一絲淡金色。整株植物沒有散發出任何濃烈的香氣,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便有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的奇異力量。
“找到了!”
林晚壓抑著激動,取出隨身攜帶的特製玉鏟,小心翼翼地從根部開始挖掘,完整地取下了三分之一的植株,用早已備好的錦盒裝好。
任務完成!
她長舒一口氣,正準備起身離開。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靜心草”旁邊,一株被照顧得格外精心,用玉石欄杆圍起來的植物。
那是一株通體烏黑,形態酷似人形的……百年何首烏。
一看就是趙恆的心頭肉。
一股惡作劇般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唇角一勾,從懷中摸出一把鋒利的小巧手術刀。
趙奕察覺到她的異動,剛想阻止,卻已經晚了。
只見林晚手腕翻飛,刀光閃爍。
在那株價值連城的百年何首烏最顯眼的位置上,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被深刻地刻了上去。
——廢物。
刻完,她還頗為滿意地吹了吹刀刃上的木屑,對著趙奕得意地揚了揚眉。
趙奕的眼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女人!
膽子真是比天還大!
他哭笑不得,卻也只能拉起她的手,低喝一聲:“走!”
兩人再次化作夜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
第二日,天光大亮。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從賢王府的藥圃中傳出,驚得樹上的鳥雀都撲稜稜飛走了一大片。
“啊啊啊——!是誰!到底是誰幹的!”
三皇子趙恆,再也維持不住平日裡溫潤如玉的表象,看著自己視若珍寶的百年何首烏上那兩個刺眼的字,氣得渾身發抖,俊朗的面容扭曲得如同惡鬼。
“廢物?”
他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這不僅僅是偷盜,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對他賢王府的羞辱!
“給本王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賊人給本王揪出來!”
整個賢王府,因為這兩個字,掀起了驚濤駭浪。
而此刻的秦王府芳菲閣內。
林晚正將最後一滴從“靜心草”中萃取出的金色精油,小心翼翼地滴入調配好的香膏之中。
隨著精油的融入,原本各自為政的數十種香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融合。
所有霸道的、濃烈的、清新的、沉靜的氣味,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彷彿回歸母體般的,極致的安寧與平和。
成了!
萬壽節的獻禮,終於完成!
林晚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當這份“大禮”呈現在景明帝面前時,朝堂之上,將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了。